“哈哈…哈哈哈哈……”黎耀依旧笑着，那笑声里听不出穷途末路的狼狈，他根本不在乎生死，不在乎败亡，他甚至觉得能死在这样超越理解的力量之下，要比庸碌的老死在权力之巅有趣的多。
“姐姐…”他开口，声音很轻，“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完美啊…”
“黎耀。”绛缘澄澈的眼眸中流转着神光，能洞察人心，“你知道黎姣为什么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选你么。”
黎耀的身体微不可查的晃动了一下。
“因为没人，会怜悯一个失去人性的疯子。”
“她给过你机会，给过你温柔，也最想将你拉回正常人的世界。她不是抛弃了你，而是拯救了自己。你也不是一无所有，是你不要，是你放弃了成为一个正常人。”
没人会怜悯一个失去人性的疯子，就连他最爱的姐姐，也不例外。
黎耀恼羞成怒的几步上前，跟绛缘面对面，他嘶吼着，双目赤红，“闭嘴！你懂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断定姐姐是怎么想的！你又不是她！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们的感情！？”
“我评判不了。”绛缘平静的看着他歇斯底里的质问，“可你又是以什么样的理由，去评判别人的生命呢？”
“你用自己制定的规则，去肆意决定他人的生死，然后，又反过来质问别人，凭什么用世俗的道德和情感来评判你是吗。”
直到现在黎耀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那又如何呢…错的是这个世界，是它生出了罪恶，是它赋予了我这样的基因，是它创造了我，又不愿容纳我，我有什么错呢？”
绛缘摇了摇头，一个不愿睁开眼看清自己的人，任何言语都是徒劳，毫无意义。既然如此，她轻轻抬手，灵力流转间，一个白色瓶子出现在她手上，她自顾自的打开盖子。
“你的错，神能看见，法能看见，永远都逃不过去，就像漫长的永夜，总会有黎明刺破的时候。”
“可你会不懂。”她最后的话语，字字诛心，“你连名字都是讽刺。”
白色的粉末如同有指引般，尽数落到黎耀身上，他浑身僵硬根本躲不掉，不出几秒，神经撕裂的痛楚让他跪在地上，为他人造梦的恶魇这次吞噬的是他，在扭曲的光影中他看见的是黎姣，是从小护着他，爱着他，将所有温柔都给他的姐姐。
他蜷缩在地上，破碎压抑的呜咽，一遍遍的道歉，祈求姐姐的原谅。
可，哪怕是在梦里，他的姐姐，也不愿再跟他说一个字。
绛缘不再管身后的一切，转身，步伐没有一丝犹豫朝船舱护栏而去，海风卷起她的长发，下一秒，她纵身一跃，投入了那片广阔的大海。
幽暗的光线从头顶的水面而照，在摇曳的水波中形成光带，她的发丝如海藻般散开，缓缓朝着无光的深渊沉沦而下。
此刻她终于懂了那个噩梦，那个反复纠缠她的，让她恐惧的梦，冰冷刺骨的海水，无边无际的黑暗，不断下沉的窒息感，以及……
那只无法触及最终被深渊吞噬的手。
原来，不是虚无缥缈，而是预兆的结局……
她竟没早点发觉……
又或许这样的命途，早在她与沈翊初见之时，就已经被写好了。
下坠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仿佛都失去了意义，好像是一瞬，又好像是永恒。海底怎么会有光呢，可她就是在一束光里，看到了沈翊。
他近在眼前，如梦中的那样，正在离她相反的方向，越来越远，两行热泪从她眼角落下，融入了冰冷的海水，她甚至开始责怪临近九月天的海水，为什么还这样的冷。
绛缘加快了下坠的速度，伸出的手在拼命的延伸，每一个手指都紧绷的颤抖，好在与梦中不同的是，她抓住了。
先是冰冷的指尖，然后是整个手掌，接着，她整个身子贴近了他，另一只手也环了上去。
黑暗幽深的海水里，唯有这一处有光。
沈翊的脸上、身上都是伤痕，尤其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手腕，翻卷的皮肉已接近灰败，这是画家最宝贵的手啊…是他最热爱的艺术和描绘罪恶的武器……
她悲痛到无以复加，缓缓抚上他的脸，凑上前去，最后一次吻向他的唇。
仅一瞬，以他们为中心的海水荡开涟漪，荧光寸寸弥漫，将整片海域都照亮。
沈翊胸腔里那颗沉寂的心，奇迹般的重新跳动了起来，苍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血色，与之相对的，是绛缘正在变透明的身躯，明明灭灭的光影中，再也映不出她的轮廓。
她祈盼时间能再慢一点，再慢一点……她贪婪的凝望着，即便是再不情愿，也必须接受这最后的诀别。
“阿翊，如果注定要有一个灵魂湮灭在海底的话，那就由我，来结束接下来的黑暗。由你，去看明日破晓的天光。”
“我于这方世界只有七天这么短暂，短到不值一提，可有可无。所以阿翊，往前走吧，朝着光的方向，别为我悲伤。”
海水吞没了最后一丝眷恋，带走了未尽的深情，分别的那一刻，绛缘没发现沈翊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意识朦胧不清间，他亲眼目睹了他的爱人……
消散在他的世界里。
“小……缘……”
他拼尽全力朝她消散的方向伸出手，触及的是冰冷彻骨的海水。
唯一的那束光，又灭了。
警方的搜救队将整个暗岛包围，所有人质获救。黎耀沉溺梦魇口中兀自喃喃着无人能懂的呓语，被两个警察毫不费力的架起，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那双掌控生死的手。整个犯罪团伙一个不落，通通被绳之以法押上警车，在这个或许他们最看不起的普通一日的黎明，一网打尽。
这座被罪恶冠以为暗岛的地方，终于真正的迎来了黎明初升的太阳。
而沈翊，是杜城在离岸不远处的礁石边找到的，他颤抖着手探向沈翊的颈侧，直到感受到皮肤下那微弱的搏动才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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