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目是宽阔的船舱甲板。
纸醉金迷的高位之上,是放纵的狂欢笑声。老油条优雅的品鉴着高脚杯中琥珀色的美酒,满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气定神闲。油腻男身边围着几个强壮镇定挤着讨好笑容的女人,可身体却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另一侧的甲板处,乌压压的跪满了人,男人、女人……他们像牲口一般被随意驱赶丢弃在那边,眼神麻木或充满了绝望的惊恐,几个持枪的凶徒如同残忍的屠夫,兴奋而又警惕的监管着到手待宰的货物。
而在甲板的正中央,位于那片讽刺的被灯光照的亮如白昼的光明,与可怖的跪满人群的黑暗之间,有一个男人。
他被人从身后遏制住双手,膝窝处重重的迎来凶狠的踹击,他忍住疼痛不执一声,身体趔趄着单膝跪倒在地,可每一次…每一次!他都凭借自己,咬着牙逆着阻力,硬生生的站了起来。
平日里干净到一尘不染的衬衫此刻沾满了污渍和血迹,清隽的脸上青紫交加,破裂的嘴角不断渗出殷红的血,但那脊梁,始终没有弯下去过。
他伫立在光暗重叠的交界,肆意无声的嘲笑着卑劣者的不堪。
泪水骤然模糊了视线,天底下最傻的傻子,恰恰是最爱她的人。
“阿翊……!”
绛缘猛的挣脱左右束缚向前冲去,奔向几步之遥的沈翊。
沈翊的耳膜被打到充血,外界的声音变得混沌不清,那声呼喊,猝不及防的刺穿了他的遍体鳞伤,完完整整的尽数归还给了他。
嗡鸣声中,他感觉禁锢自己的力量松解,身侧重物落地伴着呼痛的哀嚎,他想睁开眼睛,但这具沉重的身躯已经不能支撑他,双膝酸软虚脱到再也无法抵抗,失去平衡的他本以为要彻底瘫倒在地之时,落入了熟悉的怀抱。
铁链急促的叮铃咣当的碰撞声响,在沈翊耳畔极近的地方。
绛缘的指尖冰凉,颤抖着悬停在他脸侧,不敢轻易落下,那些伤痕也同样烙印在了她的心里,灼烧着她无法呼吸。
她那双被铁链相连束缚的手,局限到不能完全抱着她的爱人。
沈翊喘着粗气咳嗽几声,喉间的腥甜越来越浓重,却还是温柔的覆上她颤抖不止的手,直到再握着她的手,他才感觉到心安。
“小缘…对不起,是我,咳咳……是我没能保护好你,是我来晚了。”
绛缘摇着头,心疼到无以复加。
他在道歉,在为不属于他的错道歉,他总是这样,执拗的让无辜的自己去承担所有。
“不是你的错,阿翊。是这些恶人,是他们!”
错的是人心的险恶,是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唯独…不是他。
黎耀睨着相拥的两人,眉头不悦的皱起,“啧,说了多少遍了,你们怎么又把客人弄成这样,我要的是能好好交流的客人,看看现在,这还怎么好好说话,扫兴。”
“我对这位沈警官倒是很感兴趣呢。”
油腻男立马谄媚的凑上前去,眼神时不时瞟向绛缘,干笑几声,“当家,您消消气,手底下人没轻重,不懂规矩。我这就吩咐下去,一定用最好的药。”
黎耀慵懒的掀起眼皮,目光饶有趣味的停在油腻男身上,不痛不痒的轻快出声,“左眼。”
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的两个保镖立即会意,几步上前就将还未反应过来的油腻男架住。
油腻男脸上的肥肉吓的都剧烈颤抖着,声音更是变了调,“当…当家?您这是在开玩笑吗?我这次…这次任务做的不错 ,您说过的该赏!!”
黎耀懒的再看他一眼,保镖没有丝毫犹豫,就这么当着整座甲板上所有人的面,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剜出了油腻男的左眼。
“啊——!!”凄厉的惨叫声让船上所有人都为之一震,油腻男捂着血流如注的眼睛,疼的蜷缩在地板上打滚。
黎耀揉了揉耳朵,嫌弃道,“太吵了,拖下去。”
保镖拖着如同死狗般的油腻男迅速离开了甲板,只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抱歉啊姐姐,让你受惊了。”黎耀转而看向绛缘,风轻云淡的像是随手处理了一件该扔的垃圾,他甚至笑的出来,“清静多了,不是吗?”
绛缘没必要对这种人有好脸色,“狗咬狗,死有余辜,他是这样,你也是。”
黎耀惋惜似的瘪了瘪嘴,竟是有几分委屈,“若不是他不长眼色,看了不该看的人,我又怎么会生气啊,姐姐,我为了你可是处置了一个心腹呢,姐姐不打算夸夸我吗?”
“那我可是会……很难过的,就像这样?”
他神色悲戚,微垂的银发被海风扬起,露出了被遮掩住的情绪,突如其来的脆弱是那样的诡异和不合时宜。
“呵……”轻蔑的笑声,如同一面镜子,将他的伪装照的清清楚楚。
沈翊一字一顿,“你根本不会难过,因为你没有情感,没有同理心。”
唯有他,在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里找到了幕后主使。
也唯有他,看透了那副悲戚表情下的空洞和冷漠。
沈翊借着绛缘的力量,艰难的站了起来,他面对光明,背对黑暗,站在了善恶的两端,他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冷静强大的沈警官,背后的影子若影若现,亦是他亲手埋葬的那个意气风发自信张扬的天才画家。
“你的悲伤,不过是模仿,是你在观察了无数人后,学会的一种应景的反应。但你依旧感受不到,你没有人性,所有的情绪都是假的,漏洞百出,拙劣到浮夸。”
“所以你才需要不断的制造刺激,用别人的痛苦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天生的反社会人格,这样的基因夜以继日叫嚣着,寻常的刺激早已无法满足你了吧?”
黎耀脸上的悲戚瞬间烟消云散,伪装的面具剥脱,在那之下的阴鸷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沈翊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牵动的伤口激起一阵刺痛,但他毫不在意,继续说着,最后的宣判。
“就算到了最后,就算你站在光下,你也什么都没有。”
“感受不到真挚的情感,理解不了守护的意义,更不配得到爱的救赎。”
“你,真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