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丝丝红线蜿蜒盘旋,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相互缠绕、交织,渐渐勾勒出一把剑的轮廓。
红线剑似是也感受到主人的愤怒,隐隐颤动着悲鸣,绛缘执剑在手,毫不留情的刺向身侧的人。

利刃破开血肉的闷响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鲜血顺着剑身上的红线纹路而下,在那大红色的喜服上洇开触目惊心的暗色。
这一变故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离戎昶的酒杯“当啷”坠地,琥珀色的酒液在桌上漫开。
辰荣馨悦被眼前的场面吓的声音都尖利到变了调,眼前一黑晕死过去,在瘫软的瞬间被侍女扶住。
小夭瞳孔骤然紧缩,怔忡片刻,提着裙摆就要冲向高台。
玱玹低头看着左胸透出的剑尖,血不断从他唇齿间溢出,他摇着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手中操控法阵的灵力随之紊乱,禁锢相柳的威压顿时减弱。
相柳凝视着台上执剑的少女,赤瞳中翻涌着滔天的喜悦。
他的阿缘,回来了。
染血的长剑被干脆利落的抽出,玱玹闷哼一声,踉跄着倒下,左手死死捂住胸口,鲜血仍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怎么可能…你…你竟然脱离了…”
绛缘抬手扯下金冠,发丝如瀑散落肩头,珠翠坠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镶嵌的昂贵珠子四散迸溅,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斑。
连半分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
“自以为是窥伺天机的执棋人,想让我活成你手中的傀儡,就得承的住我这颗棋子的反噬。”
她低垂着眼,目光冰冷的落在右手腕间的若水镯上,左手扣住镯身,不顾那深深嵌进皮肉的枝条,狠狠的向外撕扯,每动一下都带出血丝。
玱玹又咳出一口血,“别摘下来…你会…”
他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被风轻轻一吹就散,“会死的…不要摘…”
若水镯是控制了绛缘,可也止住了她的灵力溃散,她如今要挣脱,不过是换了条死路。
绛缘任由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臂而下,皮肉翻卷,有的地方甚至露出森然白骨。
每一根新生的枝条,都是束缚她的囚牢。
明明是那样怕疼的她,却一声不吭,固执的一寸寸剥离着那道枷锁。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若水镯应声而落,砸在地上,碎成数段。
而后她一脚踏过,奔赴向她心心念念的人。
青丝被风扬起,绛缘眼中噙着的泪光映着朝阳,唇边却绽开极美的笑意。
她手中紧握的红线剑,无论如何都不会掉落。

四周,神侍们如疯了一般,混乱的向她发起攻击,她丝毫不惧。
这几百阶红毯长阶,此刻竟像是专为他们而铺就的姻缘路。
是红与白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重逢。
寸寸高台之上,小夭跪坐在血泊里,颤抖的双手捧着玱玹苍白的面容,泪水决堤般从小夭眼眶中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玱玹毫无血色的脸上。
“哥哥!哥哥!”
回应她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冷风和混乱嘈杂的厮杀声。
玱玹脉搏下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但却真实可感的跳动,小夭小心翼翼的将他的头轻轻揽在怀中,“哥哥,你一定要撑住,求你…”
她愤恨的盯着那抹红衣身影。
“都是你!你抢走我的姻缘,毁了我的幸福,如今还要来伤害我最亲的哥哥!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祸害,为什么你不去死?该死的人明明是你啊……”
看着绛缘距离几米之遥就伸向相柳的手,看着相柳眼中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爱意,看着他们披荆斩棘破除一切艰险双向奔赴,小夭突然笑了,抬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
风声在耳边呼啸,绛缘的指尖向前探去,只差几步…只差几步!她就能触到相柳的手,回到他的怀抱,跟他诉说分别这些时日的思念。
比日思夜想的拥抱来得更快的……
是破空而至的利箭。
执弓之人的箭术精妙,正中心口。

“阿缘——!”
相柳眼中的笑意刹那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和慌乱,在绛缘彻底倒下之际稳稳的抱住了她。
他猛的抬头,高台之上,小夭仍保持着拉弓射箭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灵力的余芒。
小夭灵力不高,可还是汇聚了她全部的灵力,射出了这一箭。
相柳眼眶猩红,杀意如实质般翻涌,九头妖相在身后完全显现,方才还晴空万里此刻骤然大雪纷飞,冰霜蔓延将地面冻结,在场的宾客无不逃窜躲避。
“你竟敢伤她…”
相柳的声音不再似人声,而是带着妖兽的低吼,高台之上的小夭脸色苍白,却仍固执的仰头与他对视。
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刹那——
“相柳…不…不要…”
怀中人拼尽全力抬起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臂。那微弱的触碰,却足以让毁天灭地的妖力瞬间停滞。
她心口的血仍在流,可眼神却清明如初,阻止了他的弑杀。
绛缘能察觉到她的灵力正在溃散,一丝丝,一缕缕,从她的四肢百骸中流逝,倾泻而出,再也无法聚拢。
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死……
这样的结局,似乎已无可避免。
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局啊…
“带我…回家吧相柳…我不想在这里,你带我走,好不好?”

相柳收拢所有戾气,动作温柔的托住她的后背和膝弯,将她打横抱起。
“好……”
赤红的妖瞳里再无杀意,唯余一片化不开的温柔。九头妖相在身后缓缓收拢,化作守护的姿态,将怀中人牢牢护住。
“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却难掩其中的哽咽。
所有人都看到,那个曾让大荒闻风丧胆的九命相柳,抱着怀中染血的少女,一步一步踏下长阶。
他们的身影在漫天冰晶中消散。
没人再能阻挡他,带着他的阿缘…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