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这确实是个硬骨头,但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被激发了出来。她喜欢挑战,尤其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
她没有急于上手处理,而是先用了十分钟,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破损的音频,并用笔在纸上快速标记出所有问题节点的时间码和类型:持续性低频嗡声、高频电子噪音、突发爆音、信号丢失…
然后,她打开了一系列专业的音频修复软件。这些软件界面复杂,参数繁多,但在她手中却温顺得像延伸出去的肢体。
首先对付最难缠的持续性底噪,她选取了一段只有环境噪音的空白段,进行噪音采样。频谱分析仪上显示出噪音的复杂构成,绝非简单的降噪插件可以搞定。
茯苓“多重滤波…动态均衡…”
她手指飞快的在不同的插件链上设置着参数,眼神专注。
茯苓“得分离出特定的干扰频率…”
她采用了一种极其精细且耗时的方法——手动绘制噪音剖面,然后进行针对性的频谱减法。这需要极高的耐心和对声音频率的敏锐感知力,稍有不慎就会损伤到下方的人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混室里只有鼠标点击、键盘敲击和推子移动的细微声响。茯苓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浑然不觉。
处理完持续性底噪,已是四十分钟后。耳机里的声音虽然依旧有问题,但已经清晰了不少,至少能听清大部分对话内容了。
接下来是棘手的爆音,那些“噼啪”声往往是瞬间振幅过高,超过了数字音频的承载极限,导致波形被“削顶”,变成了难听的破音。
茯苓放大波形,找到那几个爆音点。它们像丑陋的疤痕一样突兀地出现在相对平滑的声波上。
茯苓“DECLICK…手动修复…”
她切换着工具,如同一个声音外科医生,小心翼翼地用各种算法和手动绘制,试图填补和平滑那些破损的波形区域。这个过程极其考验眼力和手稳程度。
修复完几个最明显的爆音,她又开始对付那些信号断续的地方。有些是录音笔本身存储卡读写错误导致的微小空白,有些是信号突然中断后又连接上。
她运用音频拼接和交叉淡入淡出的技巧,仔细比对前后波形,尽可能无缝地填补那些空白,恢复对话的连贯性。
两个小时过去了……最初的、令人绝望的噪音和爆音大部分已经被驯服。
耳机里传来的采访音频虽然还带着一些不可避免的、修复后的微小痕迹,但对话内容已经变得清晰可辨,完全达到了可用的标准。
但茯苓没有停下。她追求的不是“可用”,而是“尽可能好”。
她开始进行最后的精加工:细微的EQ调整,让人声更加突出;添加极其微量的混响,模拟出更自然的空间感,掩盖一些修复痕迹;最后再进行一次整体的动态处理,让音量更平稳…
当时钟指向三个小时的截止线时,茯苓终于摘下了耳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点击了保存按钮。
她打开门,走向休息区。
中年男子正烦躁地踱步,实习生小刘则紧张地几乎坐不住。夏小冉在一旁喝着咖啡,看似淡定,但不停瞥向预混室方向的眼神出卖了她的紧张。
茯苓“好了。”
茯苓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平静。
中年男子猛地抬头,几乎是冲了过来:
王导朋友“怎么样?能用了?”
茯苓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他和小陈进入预混室。她点开了修复后的音频文件。
清晰、连贯、虽然还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消除的“经历过修复”的质感,但与此前那团噪音相比,已是天壤之别的采访对话流淌出来。
中年男子愣住了,脸上的焦躁和怀疑瞬间被震惊取代。他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茯苓,又侧耳仔细倾听。旁边的实习生小陈更是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崇拜。
王导朋友“…这…这真是我们原来那段?”
中年男子几乎有些结巴。
茯苓“你可以核对内容。”
茯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茯苓“部分严重破损处无法100%还原,但不影响信息完整性。”
茯苓“输出文件在桌面,WAV和MP3格式各一份。”
中年男子激动地搓着手,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王导朋友“太好了!太好了!这下有救了!”
王导朋友“老师!您真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王导朋友“费用没问题!就按您说的!”
王导朋友“不,再加点!应该的!太感谢了!”
茯苓微微点头,对夏小冉说:
茯苓“小冉,带这位先生去办手续。”
她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热情,夏小冉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脯:
夏小冉“先生,这边请~”
中年男子千恩万谢地跟着夏小冉出去了,临走前还硬塞给茯苓一张名片,表示以后有活一定还来找她。
预混室里只剩下茯苓和那个叫小陈的实习生。年轻人看着茯苓,眼神发亮,憋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问:
小陈“老…老师,您刚才用的是不是iZotope RX Advanced的模块手动修复?”
小陈“还有那个频谱…”
茯苓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多说了两句:
茯苓“工具是其次,关键是知道问题出在哪一层,以及按什么顺序去处理。”
茯苓“先宏观后微观,先解决结构性损伤,再处理表面瑕疵。”
茯苓“还有,采样的时候要准。”
年轻人如获至宝,连连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