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岩一夜未眠。
他坐在巨岩背后的阴影中,目光始终盯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那个少年的轮廓像一根细刺扎进他的意识深处,他反复回想那一眼所见——矮小的身形,静立不动的姿态,看不清面容,却给人以一种异常的熟悉感。可是,没有风,没有气息,什么都没有留下。仿佛一个幻觉。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望着裂谷方向泛白的天际线。吴昕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无声地出现在他身旁。两人对视了一眼,吴昕没有问他盯着黑暗看什么,只是说:“你手背上的黑纹,好像又蔓延了一点。”5
好甜好戳,我心动了。。。。
吴岩低头看了一眼,黑色脉络已经爬过手腕,像一圈细细的藤蔓缠绕在手臂上。他试着握拳,力量还在,只是指尖的触感变得有些迟钝,仿佛隔了一层薄冰。他沉默了片刻,将袖口拉长,遮住那片黑纹。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腐浊的气息从裂谷深处弥漫上来。两人同时警觉地抬眼,却见那片声响只是一阵沉闷的地鸣,裂谷边缘的碎石震动滚落了几块,随即恢复平静。
“今天不能走这条路了。”吴昕说着,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幅简易的地图,“裂谷深处的地脉不稳,继续前进很容易碰到新的兽群。改道向东,穿过无眠沼泽,有一座废弃的小镇。那里有一处古老的传送阵,据说可以通往大陆边缘的‘阵城’。阵城底下埋着古代法师的遗迹,也许会有你要找的东西。”
吴岩望着地图上那根蜿蜒如蛇的路线,问:“你确定那座传送阵还能用?”
“不确定。”吴昕坦率地摇了摇头,“但总比走着去更快。而且——”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兽潮已经毁了学院,长老会残存的人不会放弃追捕我。我们最好绕过他们的耳目。”
吴岩点了点头。两人简单收拾了行装,趁营地中人还在晨梦之中,悄然离开了高地,向东面的无眠沼泽方向走去。
沼泽远比吴岩想象中更加荒凉。整片湿地被一层浅灰色的薄雾笼罩,水面上漂浮着枯死的芦苇和灰白色的藻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腥味。他们沿着一条几乎干涸的旧河道行进,脚步踩在湿软的淤泥上,不断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迷雾笼罩的湖泊。湖水灰暗如铅,平静得像一面毫无波澜的镜子。湖中心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小小的荒岛,岛上矗立着一座残破的教堂尖顶。尖顶已经被藤蔓覆盖,倾斜的角度有些怪异。
吴岩停下脚步,看着那片湖面,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异样的悸动。他掌心的印记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热,第三座灯塔的轮廓在印记中若隐若现,像是一道被浓雾遮蔽的烛光,挣扎着想要亮起来。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印记,又抬起视线望向湖心。那座孤岛的教堂尖顶,在薄雾中显得孤独而诡异。
“那座教堂,是什么地方?”他问吴昕。
吴昕皱起眉头,回忆了一下:“叫‘沉钟教堂’,以前是沿海水手们祈福的地方。后来发生了魔法污染事件,整座小镇的人都离开了,教堂也废弃了几十年。”
“我想去看看。”吴岩说。
吴昕没有阻止。他们沿着湖岸找到一条沉在水下的旧栈道,踩着没过膝盖的湖水向孤岛走去。栈道破败不堪,许多木板已经腐烂成空洞,但勉强还能通行。踏上岛的那一刻,吴岩感到一股奇异的寒意从脚底蹿上脊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比昨夜更近,更真实。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灰暗的湖水和破败的栈道,没有其他人的踪迹。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缓步走向教堂。大门半掩着,门板表面的油漆早已剥落成灰白色。他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尘埃气味扑面而来。教堂内部光线暗淡,穹顶的彩绘玻璃碎裂了大半,露出头顶铅灰色的天空。正前方有一座古老的祭坛,祭坛上方的墙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由于年代久远,壁画的颜色已经黯淡剥蚀,但吴岩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壁画中的内容。
壁画中央是一个掌心生印的人,周围环绕着七座高矮不一的灯塔。最前方的一座灯塔塔顶亮着耀眼的星光,光芒延伸到壁画边缘,汇入一座悬浮于空中的城市轮廓。那座城市的样子,与他在新东京裂缝中看到的悬浮之城,一模一样。
吴岩走到祭坛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壁画上的印记图案。就在指尖触及石壁的一瞬间,整个教堂猛然一震。穹顶残留的彩绘玻璃碎片簌簌掉落,祭坛后方传出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墙壁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间阴暗的密室。密室的石台上,放着一枚老旧的铜质徽章,样式古朴,花纹正是那七座灯塔中的一座,塔身内侧刻着三个字:沉钟镇。
吴岩拿起那枚徽章的瞬间,掌心的金色印记猛地亮起,第三座灯塔的轮廓彻底浮现,清晰夺目。但与此同时,他面前那面壁画中的悬浮之城也活了过来,光芒缓缓流动,越过壁画边缘,像一条河水般涌入他的视线。他恍惚间看到一个少年坐在城中最高塔的塔顶上,双腿悬空,背对着他,正仰头望着深紫色的夜空。那道背影单薄而安静,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温柔。
“哥。”少年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轻轻叫了一声。
吴岩的呼吸一窒。他正要开口,身后的教堂大门突然被一股力量撞开,狂风裹着灰暗的湖水灌入殿内,将壁画上的光芒瞬间吹散。吴岩猛地回头,却看到门口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多了一道湿漉漉的脚印,大小与成人无异,正缓缓向教堂外退去。
脚印一直延伸到湖岸边的泥地边缘,然后消失了。像是一个看不见的人站在那里,留下了一道无声的提醒。吴岩低头看着手中的铜质徽章,指尖用力握紧。他不知道那道脚印是谁留下的,但他很确定一件事:有人在暗中引导着他走向七座灯塔。而那个人,未必是友。
他收起徽章,转身走出教堂。远处的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湖底游过。湖中心的水面上,缓缓浮起一张模糊的白色面孔,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与他静静对视。那张面孔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沉睡了很久的雕像。吴岩握紧了掌心的徽章,没有动。白面孔也在水中停留了几息,无声地沉回湖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留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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