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吴岩推开窗户时,整个世界都被白色覆盖了。屋顶、树梢、院墙,全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空气清冽而新鲜,吸入肺中,带着一丝冰冷的甜味。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心中却没有任何欣赏美景的心情。
昨晚吴小岩离开后,他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不点,在祖龙山下捏碎熵种碎片的少年,在太庙地下将防火墙力量打入伪熵核的坚定身影……以及昨晚,那个笑着说“我愿意”的弟弟。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吴侠已经在扫雪了。看到吴岩出来,他停下手中的扫帚,欲言又止。
“小岩呢?”吴岩问。
“在后院。”吴侠说,“天没亮就起来了,一个人在那儿练功。”
吴岩穿过走廊,来到后院。
后院的老槐树下,吴小岩正在练拳。他没有穿棉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练功服,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练功,更像是在冥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专注的沉静,仿佛要将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铭记于心。
看到吴岩走来,他收了势,呼出一口白气:“哥,早。”
“早。”吴岩站在廊下,看着他,“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吴小岩走过来,在台阶上坐下,“想了一些事情。”
吴岩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雪景。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抖落一片积雪,簌簌落下。
“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吴小岩打破了沉默。
“什么事?”
“我想在启动抑制器之前,回一趟老家。”吴小岩说,“就是1999年的那个筒子楼。我想去看看……我们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吴岩转头看着他。
吴小岩没有看他,依然望着前方,声音很轻:“我想在最后,再去看一眼那个开始的地方。”
吴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我陪你回去。”
当天下午,吴岩去找了陆沉,告诉他这个决定。
陆沉听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裂隙之地的情况越来越不稳定了。我最多能给你们争取十天时间。十天后,无论你们是否准备好,都必须启动抑制器。”
“十天,够了。”吴岩说。
陆沉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们去吧。这里的事情,我来安排。”
第二天一早,吴岩和吴小岩离开了浔阳城。
他们没有带任何行李,只带了那卷抑制器的设计图,以及吴岩一直贴身收藏的那枚淡金色晶石——父亲的意识碎片。
他们通过陆沉设置的时空传送阵,回到了1999年。
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
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雨夹雪。筒子楼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灰扑扑的外墙,锈迹斑斑的窗户,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楼下的小卖部还开着,昏黄的灯光透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两人站在楼下,仰望着这栋老旧的四层楼房。
“变了好多。”吴小岩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们走上三楼,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门是新的,原来的那扇木门在多年前就已经被换掉了。吴岩伸手,轻轻抚摸着门框上的痕迹——那里曾经有一道刻痕,是他们小时候比身高时留下的。
“要敲门吗?”吴小岩问。
吴岩摇了摇头:“里面住的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他们只是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筒子楼的后面,有一片空地。以前那里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停车场,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汽车。
吴小岩走到空地中央,环顾四周。
“小时候,我们经常在这里踢球。”他说,“有一次,我把球踢到了王大爷家的窗户上,把玻璃打碎了。你替我背了黑锅,被妈骂了一顿。”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吴岩说。
“是啊。”吴小岩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很久以前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哥,你还记得妈的样子吗?”
吴岩的心微微一颤。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那个女人,总是在厨房里忙碌,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起,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她会一边炒菜一边回头对他们喊:“洗手吃饭了!”她的声音很亮,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但她走得太早了。
早到吴小岩对她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记得。”吴岩说,“她长得很漂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吴小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们在空地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吴小岩说,“该回去了。”
两人转身,离开了这片承载着他们童年记忆的土地。
回到浔阳城时,已经是深夜。
城中一片寂静,只有几家灯火还亮着。吴侠家的老宅里,苏婉为他们留了一盏灯和一桌饭菜,虽然已经凉了。
吴小岩没有吃,直接回了房间。
吴岩坐在桌前,看着那桌凉透的饭菜,也没有动筷。
苏婉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轻声说:“他还好吗?”
“还好。”吴岩说,“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他是个坚强的孩子。”苏婉说,“比你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吴岩没有说话。
苏婉沉默了片刻,又说:“吴岩,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小岩的选择,并不是一种牺牲,而是一种成全?”
“成全什么?”吴岩问。
“成全他想要保护的人和事。”苏婉说,“就像你父亲选择自爆,就像柳明选择背叛,就像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人们——他们选择死亡,不是因为不想活,而是因为他们有比活着更想要守护的东西。”
吴岩看着她,良久,轻声说:“可是他还那么年轻。”
“年轻并不意味着不懂得选择。”苏婉说,“有时候,越是年轻,越能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站起身,拍了拍吴岩的肩膀:“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转身离开了。
吴岩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桌凉透的饭菜,久久没有动弹。
第二天,吴岩醒来时,发现吴小岩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找遍了整个老宅,都没有找到他。最后,他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发现了一张被压在石头下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哥,我去裂隙之地等你了。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吴岩握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颤抖。
他转身,冲向陆沉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