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晨曦透过素纱窗棂漫进卧房,像揉碎的金粉,温柔地洒在青锦床榻上。璟觅缓缓睁开眼,睫羽颤了颤,意识慢慢回笼。伸手往身旁探去,被褥里早已没了滚烫的体温,只剩一点淡淡的余温,贴着指尖凉丝丝的。她勾了勾唇角,心里了然——尔泰定是又早早起了,估摸着又钻去小厨房,给她和孩子们折腾早膳去了。
璟觅慢悠悠地坐起身,拥着被子坐了片刻,才踩着绣鞋下地。自己对着妆奁梳洗妥当,挑了一身清爽的豆绿色襦裙换上,腰上系着月白绣兰花的宫绦,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便朝着后院小厨房的方向走去。心里还暗自想着,昨儿刚说爱吃酸甜口,说不定他今日又在琢磨什么甜点心。
刚转过抄手游廊的拐角,一缕淡淡的苦香便飘入鼻腔。越往厨房走,药味便越浓,混着一点点炭火的烟气,沉甸甸的压在心头。璟觅脚下步子一顿,眉头微蹙——近日府里一向安稳,上上下下都没听说谁身子不妥,怎么突然熬起中药来了?带着几分疑惑,她提了提裙摆,加快脚步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氤氲着淡淡的药气,白汽从砂锅盖缝里冒出来,缭绕在房梁上。却没看见尔泰的身影,只有奈奈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捧着个青瓷药碗,正小心翼翼地将砂锅里熬得浓稠的药汁往碗里滤,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怕洒出来半分。
奈奈,这是什么药?府里谁生病了?

她的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厨房里突然响起,还是吓得奈奈手一抖,手里的药壶差点滑出去,滚烫的深褐色药汁啪嗒溅出几滴,落在青石板灶台上,晕开小小的印子。
奈奈连忙稳住手腕,把药壶搁在灶边,慌慌张张转过身来屈膝行礼,眼神飘来飘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慌乱:

公……公主,您怎么突然来了?早膳还没备好呢,您再等等,额驸马上就回来了。
璟觅的目光没看她,径直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汁上,颜色深褐,看着就苦。她语气沉了沉,显然没打算被打岔绕过去:
我在问你这药的事。

奈奈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双手紧紧攥着身前的围裙角,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璟觅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往前踏了一步,语气添了几分严肃:
怎么?现在我问你话,都不肯回答了?我是指挥不动你了吗?


奴婢不敢!
奈奈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头埋得更低了。
不敢?那还不赶紧说,这是给谁的药。


是、是额驸交待奴婢熬的药。
璟觅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连忙上前半步,声音都紧了些:
尔泰怎么了?是不是在外面受伤了,还是身子不舒服?他昨日回来还好好的……

脑海里瞬间闪过好些念头——是不是前些日子公务劳碌熬坏了身子,还是昨日逛夜市着了凉?越想心越慌。

不是的公主!额驸身子好好的,没有受伤,也没有不舒服。
奈奈连忙摇头,急着摆手解释。
那到底是什么药?你倒是说清楚!

璟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眉头拧成了结,心里的疑惑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奈奈咬了咬下唇,像是做了天大的决定,指尖都攥白了,才细若蚊蚋地低声说道:

是…是额驸特意去请了常太医,诊脉后开的药。是…是…
是什么你倒是快点说啊,结巴了吗?

璟觅听得心焦,忍不住催了一句。

开的是避孕的药物。
奈奈心一横,索性说了出来,声音反倒稳了些:

额驸说,之前您生两位小主子的时候,受了太多的苦,他不忍心再看您经历一次生育之痛,所以就想着喝这个药,往后就不再让您受这份罪了。
避孕的药?

璟觅猛地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似的,又轻声重复了一遍。眼底满是震惊,指尖微微蜷起,喃喃道: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他竟然瞒着我做这种事。

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暖,乱糟糟的堵在胸口,眼眶倒是先有点发热了。

觅儿,你怎么来了?
就在这时,厨房门口传来尔泰的声音。他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白腾腾的热气裹着甜香,人还没进来,甜香先飘了进来。可一踏进门,看见地上跪着的奈奈,还有璟觅脸上未散的震惊与隐隐的愠色,他脚步一顿,心里立刻了然。
璟觅猛地转过身,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嗔怪:
为什么要瞒着我?这种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这中药再怎么说也是药,哪能随便喝啊。

尔泰放下手里的桂花糕,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想牵她的手,却被她偏头躲开了。他无奈地笑了笑,也不恼,语气放得柔柔软软的:

傻丫头,你别生气。常太医的医术你还不放心吗?他说了,这药是温和调理的方子,没有半点副作用。又不是让我天天喝,只是隔上半年喝一个疗程,就能起到效果,很安全的。
哼,安全也不行!

璟觅别过脸去,肩膀微微绷着,语气依旧带着气:
现在连我的贴身宫女都被你撺掇着瞒着我了,我在这个府里,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着,心里那点气又冒上来几分——倒不是气药本身,是气他这么大的事,竟自己一个人做主,连说都不跟她说一声。
尔泰耐心地哄着,声音里满是宠溺,又带着几分认真:

我这不是不想让你像现在这样担心嘛。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胡思乱想,说不定还会拦着我。我只是不想再让你受生育的苦了,那种疼,我看一次就够了。
他还记得当年她生双生子的时候,疼得满床冷汗,攥着他的手都掐出了血印。那时候他就想,再也不要让她受这份罪了。
一旁的奈奈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听见这话,连忙开口认错:

公主,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瞒着您,求公主责罚。

好了,这事不怪你,是我让你瞒着的。
尔泰看了奈奈一眼,轻声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护着:

你先下去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是,奴婢告退
奈奈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低着头快步退出了厨房,还贴心地轻轻带上了门。
厨房里瞬间只剩下两个人,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药香混着桂花糕的甜香,在空气里慢慢飘着。气氛安静了些许,却也没那么紧绷了。
尔泰再次伸手,这次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没再躲。他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又认真:

别担心了,我的夫人。常太医亲自配的药,绝对是安全的,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幸福生活的,你就放心好不好?
你少给我贫嘴!

璟觅瞪了他一眼,眼尾还带着点红,却没再挣脱他的手,语气软了好几分:
谁要跟你幸福生活了,我还在生气呢。

尔泰低笑出声,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调侃:

不要啊?我怎么记得,前些日子还有人说,要好好补偿我的呢?怎么现在就不认账了?
反正不是我,我没说过!

璟觅埋在他怀里,脸颊微微发烫,嘴硬地反驳道。可心里那点委屈和怒气,却早已在他温热的怀抱里,消散了大半。
尔泰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变得格外真挚,没了半分玩笑:

好啦,不逗你了。我知道,瞒着你是我不对,下次有什么事,我一定先跟你商量。我是真的不愿意再看到你受生育之苦了,我们已经有了汐儿和淮儿这两个可爱的小家伙,一儿一女,已经足够圆满了。往后,我们就好好陪着孩子们长大,安稳度日,好不好?
璟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震出来的低沉话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头一暖,眼眶微微湿润。她知道,尔泰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她,是心疼她当年受过的罪。
沉默了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糯,带着点鼻音:
我要亲自听常太医说过之后才放心,免得你又骗我。


好,都听你的。
尔泰连忙应声,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里满是宠溺:

只要你不生气,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璟觅抬起头,看着他温柔的眼眸,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之前那点不快,早已在这份满满的爱意里,烟消云散了。
厨房的晨光正好,斜斜从窗格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氤氲的药香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桂花糕的甜香,还有两人之间,浓得化不开的柔情。炭火噼啪轻响,岁月安稳,也不过如此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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