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月华如水,淡淡的清辉倾泻而下,缓缓漫过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舍楼宇。学士府内堂早已收拾妥当,阖家吃过一碗碗滚热香甜的元宵,糯香还残留在唇齿之间。璟觅心里早早便惦念着外头热闹的灯市,一双孩儿交由福伦福晋与乳母照看着,府中一应妥当,尔泰便抽了晚间的空闲,特意陪着她出门游逛。
夜里料峭春寒袭人,璟觅身着月白绣折枝梅锦缎袄裙,外面罩一件银狐滚边素色斗篷,斗篷帽沿缀着细碎珍珠,一动便漾开浅浅微光。尔泰一身素色常服,未着官袍,只带两名行事稳妥的护卫远远跟在身后,行事不张扬,却将周遭动静尽数护在眼底。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街巷,缓缓驶出学士府大门,朝着琉璃厂行去,那是京城上元最是红火热闹的去处,一座座灯棚鳞次栉比,每到正月十五,便是人声鼎沸,彻夜不眠。
马车尚未完全停稳,阵阵喧哗便顺着夜风扑面而来,市井人声、锣鼓杂耍的声响层层叠叠,隔着一段距离也清晰可闻。尔泰率先掀帘跃下车辕,回身伸手撩开车帘,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璟觅的手腕,小心翼翼扶着她一步步踏下马车。
双足踩在石板地上,满眼灯火瞬间撞入眼帘。沿街商号廊下挂满各式花灯,薄纱灯、轮转走马灯、琉璃明角灯层层叠叠,烛火在灯盏之中轻轻摇曳,沉沉黑夜被照得恍若白昼。鲤鱼灯活灵活现,莲花灯温婉雅致,八角故事灯绘着西厢、八仙的典故,轮盘一转,灯内人影流转往复。更有剔透冰灯,以寒冰雕琢花鸟人物,烛火在内衬出莹莹冷光,别具意趣。街上游人摩肩接踵,士农工商、闺阁仕女络绎往来,处处是笑语,处处是喧嚣。
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过来,璟觅下意识抬手拢紧斗篷系带,目光流连在两侧一盏盏花灯之上,眼底漾开明亮的光彩,脚步不自觉放慢,走走停停,舍不得错过半分景致。

当心些,街上人多,往我这边靠一靠。
尔泰侧身站在人流来向,牢牢将璟觅护在自己内侧,替她挡开往来推搡的行人,一只手虚虚护在她后腰,提防旁人冲撞过来。璟觅顺势往他身侧靠了靠,鼻尖萦绕街边飘来的烟火甜香,抬眼四下打量。两旁小摊排布得满满当当,热腾腾现煮的元宵、炸得金黄的糖糕、各色蜜饯香气四散,小贩沿街叫卖各式零碎小玩意儿。不远处锣鼓喧腾,踩高跷、跑竹马的上元花会正在沿街表演,一圈圈看客围得水泄不通,叫好声此起彼伏。
从前只听人说上元灯市热闹,今日亲眼见了,才知果真名副其实。府里的花灯再精致,也不及这街市半分烟火气。


宫里上元是皇家的盛大光景,这里却是寻常百姓的喜乐。难得今日得闲,你想看什么,我都陪你。
二人顺着人流缓步向前闲逛,一座座灯棚相接相连,满目琳琅的花灯看得璟觅目不暇接。行至一盏硕大的琉璃走马灯跟前,灯中轮盘缓缓转动,人马纹样往复游走,画面鲜活生动。璟觅脚下骤然顿住,手指轻轻拽住尔泰的衣袖边角,眸子里盛满新奇的光亮。
你快看那盏走马灯,人物流转,做得好生巧妙。

尔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抬手轻轻拨开挤上前看热闹的游人,留出一小块空地,任由璟觅站在灯前静静观赏。跳动灯火映在她眼瞳里,碎成点点星光。

喜欢?若是中意,回去我也学着做做,安置在咱们暖阁之中。
璟觅轻轻摇了摇头,鼻尖微微向上翘了翘,指尖依旧勾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那可不一样,在家看灯,没有这般热闹的人间烟火。


只要你喜欢,什么我都愿意去学。
我的夫君真好

说罢,她轻轻拉着尔泰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几分。没走出多远,便见一处大商号廊下,长长一排彩灯悬于檐下,彩纸书写的谜面一一垂落,便是京城盛行的灯谜。不少游人围聚灯下,或蹙眉沉吟,或低声议论,猜中便能换取香囊、点心一类小彩头。
璟觅一下子来了兴致,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目光落在灯下垂下的谜条之上,眉头轻轻蹙起,认认真真思索谜底。尔泰立在她身侧,后背替她隔开身后拥挤的人群,垂眸一同看向纸上的字句。
头一则谜面文字晦涩绕人,璟觅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脑中思绪纷乱,始终理不出头绪。她微微撅起嘴唇,身子微微侧过来,伸手扯住尔泰袖口,轻轻来回晃了两下,声调染上几分软软的撒娇意味。
这一则好难,我猜不出来,你快帮帮我。

尔泰瞧着她这副娇憨模样,眼底漫开一层宠溺笑意,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彩纸谜面上,稍作沉吟,压低嗓音,只让二人听见,悄悄将谜底告知于她。

谜底便是这个,你上前应答便可。
璟觅眼睛骤然一亮,脸上绽开浅浅笑意,转瞬又生出几分顾虑,抬眼望向他,睫毛轻轻颤动。
是我要赢彩头,借你的主意,算不算作弊呀。


上元取乐而已,哪里谈得上作弊。
得到他这句话,璟觅才迈步上前,从容道出谜底。店家抚掌大笑,取出一方绣工雅致的绣帕递过来。璟觅接过绣帕,妥帖收进袖口,转过身,得意洋洋向着尔泰微微扬了扬下巴,眉眼间满是小小的雀跃。
来不及稍作歇息,她又将目光投向旁边另一盏花灯下悬挂的谜条。
再来再来,我再试一个。

她正要迈步上前,街上孩童嬉闹着奔跑而过,人流猛地一阵涌动,璟觅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尔泰手臂当即环住她的肩头,稳稳将人揽回自己怀中。

慢些,莫要急。
他低声叮嘱,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街上糖食、灯火、烟火交织的气息萦绕鼻尖,被他护在怀里,璟觅心底漫起融融暖意。
她静下心细细思索,这一回果真独立猜出谜底,店家笑着奉上一枚绣制梅花的精巧香囊。璟觅接过,转手便递到尔泰手上。
给你,算是我赢来的小物件。

尔泰接过香囊,指尖摩挲过柔软的绣面,小心妥帖收进衣襟内侧。
璟觅依旧意犹未尽,还想接着猜谜取乐,可接下来两则谜题皆是刁钻晦涩,她凝神苦思许久,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细汗,依旧毫无头绪。她泄了气一般,身子轻轻靠向尔泰肩头,脑袋微微蹭了蹭他的臂膀。
罢了罢了,剩下的太过拗口,我不猜了。有你在,我赢过两回,便已经足够。

尔泰抬起手,指腹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语气满是纵容。

若是当真喜欢,改日我回府,专门写许多浅显灯谜,只给你一人猜,各样彩头随你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