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之内凶险僵持的消息拦不住地往外传,璟觅气息越来越微弱、胎位错位难产许久,层层宫人慌忙奔走传报,转瞬便冲破落樱阁,惊动了整座沉睡深宫。
深夜夜色浓黑如墨,宫道两侧灯笼尽数紧急点亮,刺眼的暖光划破死寂长夜。
寝宫里刚歇下的老佛爷听闻璟觅胎位越生越偏、难产僵持、气息日渐衰败,心头猛地一震,惊得瞬间从软榻上直坐起身,外衣都来不及规整披好,只随手抓过一件披风裹在身上,急匆匆带着一众贴身宫人,快步往落樱阁赶。
皇上紧随銮驾而来,一身常服未换,龙颜铁青,眉宇间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滔天怒火,立在内殿外的廊下,周身寒气四下漫开,周遭宫人、侍卫、太医无一人敢高声喘息。
老佛爷全然不顾产房血气冲撞的宫中忌讳,迈着急促的步子径直踏入内殿。烛火摇曳下,一眼望见榻上气若游丝、连挣扎都没了力气的璟觅,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刺得她心口骤然一揪,眼眶当即通红,快步走到榻边,伸手牢牢攥住璟觅冰凉透骨的手,压低声音,沉着力气鼓舞她撑下去。

觅儿!好孩子,再挺一挺!皇祖母在这里陪着你,千万不能泄气!你福泽深厚,必定能闯过这道鬼门关,咬牙坚持住!常太医在哪?速速上前诊脉!
话音刚落,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赶来的常太医立刻快步上前,躬身垂首行礼。

老佛爷,臣在此。
老佛爷目光死死锁着他,指尖攥着佛珠,语气裹着藏不住的焦虑与怒火。

快给觅儿诊脉,仔细瞧瞧她如今身子究竟如何!
殿外廊下,皇上厚重威严的声音穿透门窗,裹挟着沉沉怒意与万分急切,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给朕打起十二分精神看护!若是觅儿或是腹中孩儿有半分闪失,朕绝不轻饶,定要拿你们所有人问罪!

臣遵旨,定拼尽全力护住公主与皇嗣。
常太医不敢有片刻耽搁,快步跪坐在榻侧,指尖稳稳搭上璟觅纤细的腕脉,凝神细辨脉象,面上的神色一点点凝重下来,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半晌,他缓缓收回手,躬身俯身回禀,嗓音低沉沉重。

回老佛爷、回皇上,公主胎位长久不正,生产之时气血损耗太过严重,元气近乎掏空,若是再这般持续耗损下去……怕是母子二人,都会身陷险境。

什么叫母子皆有危险?!
老佛爷骤然拔高声调,手中檀木佛珠被攥得珠子相互碰撞,发出咯咯作响的轻响,眼底满是急切与不容置喙的决绝。

无论你动用何种珍稀药材、何种施救法子,首要之事必须保住觅儿!她若是有半点三长两短,哀家拿太医院所有人追责!
璟觅浑身浸泡在冷汗之中,意识在撕裂般的剧痛与混沌昏沉之间反复拉扯,老佛爷、皇上、太医的对话模糊飘入耳畔。她拼尽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晃动了一下头颅,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嗓音,裹着舍身护子的温柔决绝,轻轻飘出唇间。
不……保孩子……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


觅儿!你胡说什么!
尔泰猛地收紧环在她后背的手臂,将虚弱的人紧紧拥在怀中,眼眶通红,哽咽的哭声再也克制不住,声声撕心裂肺。

若是没有你,我和两个孩子活着还有什么指望?你必须平平安安活下来,听见没有,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

是啊觅儿,千万别犯傻!
福伦福晋站在一旁,不断抬手擦拭滚落的泪水,满心疼惜地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姑娘。

孩子若是没能留住,往后我们还能再有,可你若是出了意外,尔泰,还有我这个做额娘的,要怎么熬下去啊!
璟觅只是无力地轻轻摇头,晶莹的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浸透枕衾,她艰难抬起颤抖发软的手,轻轻覆在高高隆起的腹部。这里是她与尔泰相守孕育的骨肉,是她甘愿赌上性命也要护住的珍宝。
话音未落,新一轮远比先前更加猛烈的宫缩骤然席卷全身,撕骨裂肉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璟觅猛地睁大涣散的双眼,死死咬紧干裂失血的唇瓣,耗尽仅剩的所有力气,一声凄厉的哭喊冲破喉咙。
啊——!


公主,趁这股气力往下使劲!快!
守在榻下的稳婆见状立刻高声呼喊,语速急促,不停引导着她发力。

跟着老奴的节奏来,深吸一口气,憋住气往下用力!
彻骨的剧痛反倒短暂唤醒了璟觅潜藏在身体里的求生与护子本能,她十指死死扣住尔泰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皮肉,留下一道道深红的掐痕,紧跟着稳婆的指引,反复吸气、攒力。
尔泰半跪在榻上,将她稳稳圈在怀里,唇瓣贴在她汗湿的耳畔,拼尽全力一遍遍地柔声鼓励,嗓音沙哑破碎。

觅儿,再加把劲!我已经看见孩子的头了,就差一点点,再坚持片刻!
老佛爷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多喘。偌大的内殿之内,只剩下璟觅断断续续的痛呼、稳婆急促的指引、满堂众人压抑细碎的呼吸,空气凝重得近乎凝固,每一寸流逝的光阴都难熬得度日如年。
璟觅的哭喊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胸口起伏的细碎喘息,每一次发力都像是抽走她仅存的一丝生机,肤色白得如同上好的素宣,双唇彻底褪去所有血色,淡得近乎透明。沉重的眼皮不断往下垂,耳边所有声响都变得朦胧遥远,唯有腹中翻搅的剧痛清晰地提醒她,她不能倒下,腹中还有另一个孩儿在等她。

公主,再用最后一把力气!就差这一下,千万不能松劲!
稳婆跪在榻前,额间滚烫的汗珠不断滴落,砸在身下锦垫之上,声音急得微微发颤,眼底满是焦灼期盼。
尔泰干脆半坐起身,将璟觅整个上半身稳稳揽在怀中支撑,任由她死死攥着自己早已红肿不堪的手,浑然不觉皮肉的刺痛,一遍遍伏在她耳边嘶吼,声音沙哑得几乎分辨不清语调。

觅儿,看着我!想想我们的孩儿,再撑一小会儿,马上就好了!
熟悉又急切的呼唤勉强拽回璟觅一丝涣散神智,她猛地掀开沉重眼皮,泪水混着汗水糊住视线,目光死死定格在尔泰慌乱心疼的脸上,用尽最后一丝残存力气,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瞬,一声清亮有力、充斥鲜活生命力的啼哭骤然响起,打破殿内死寂压抑的氛围。
稳婆眼疾手快,稳稳接住刚降生、覆着一层薄嫩胎脂的小婴孩,手脚麻利地擦拭干净周身血污,用柔软襁褓层层裹紧,高高举起,喜极而泣,高声向满殿之人报喜。

生了生了!是男孩!身子康健,哭声格外响亮!
殿内众人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一半,喜悦还未在心头铺开,榻上的璟觅忽然浑身一软,脑袋无力地歪靠在尔泰肩头,双眼紧紧闭合,鼻间的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尔泰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心胆俱裂,慌忙腾出一只手,指尖急慌慌探向她的鼻息,触到那一缕微弱寒凉的气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语调彻底变了腔调,满是极致恐慌。

觅儿!觅儿你醒醒!别吓我,睁开眼看看我!

常太医!快救人!快救救觅儿!
福伦福晋跌跌撞撞扑到床边,泪水汹涌滚落,声音满是崩溃的哭腔,慌乱得手足无措。
常太医早已备好救命银针,闻声立刻快步上前,动作行云流水,飞快在璟觅人中、虎口、百会几处固本急救的穴位扎下细针,又取出珍藏的老山参薄片,小心送入她齿间含住稳住心气,面色凝重出声。

公主气血耗竭殆尽,必须立刻固本培元稳住元气!只是……腹中尚有第二位小主子未能娩出,若是迟迟无法顺利落地,公主本就亏空的身子,定然撑不住双重损耗……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地,璟觅沉寂片刻的腹部骤然又是一阵剧烈收缩。这一次的痛感不同于方才尖锐撕裂的阵痛,是沉甸甸、源源不断向下拉扯的坠重酸胀。
她陷入半昏迷的身躯无意识轻轻弓起,单薄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微弱的低吟,腹中第二个孩儿,已然到了该出世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