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院门外飘来一阵轻及轻的叩门声,细碎柔和,生怕惊扰了屋里静养的人。贺大嫂温软平和的嗓音隔着木门缓缓传进来:

姑娘,王大夫过来了,现下方便进屋诊脉吗?

劳烦大嫂请大夫进来。
尔泰闻声立刻应声,动作放得极轻,先侧身挨到床沿,一手稳稳托住璟觅的后背,一手虚揽着她的腰腹,小心翼翼扶着她缓缓坐起身。见她发丝散乱垂在颊边,他抬手细细替她捋顺鬓发,又将床头堆叠的软棉枕挪到她后腰,一层层垫得妥帖,让她半靠在床头,身子不必费力支撑,坐得安稳舒服。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贺大嫂侧身引路,身后跟着一位须发花白垂至肩头、身着素灰粗布长褂的老大夫。老大夫肩头挎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深棕实木药箱,边角纹路被常年摩挲得温润,步履沉稳不疾不徐,眉眼间一派从容老道,一看便是常年走乡行医、阅历深厚之人。
王大夫缓步走到床榻边,拉过一旁矮凳轻轻坐下,抬眼示意璟觅伸出手腕。他指尖三指并拢,轻缓搭在她腕间寸关尺三处,双目缓缓闭合,周身气息沉静,指腹细细摩挲,分毫不错过脉搏细微的起伏搏动。
整间屋子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夏夜虫鸣断断续续低低响起,衬得屋内愈发安宁。尔泰立在床侧半步远,脊背微微绷直,指尖不自觉攥紧,一双眼睛一瞬不瞬锁在王大夫面上,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浅,心底悬着一块大石,满心都是担忧。片刻后老大夫缓缓睁开眼,小心换过她另一只手腕重新搭脉,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指尖反复轻按,似在反复推敲脉象里暗藏的端倪。
等得实在心焦,尔泰微微俯身,压低嗓音轻声询问,语气里藏不住忐忑:

王大夫,脉象如何?我夫人身子……可还安稳?
王大夫并未即刻作答,抬眼细细端详璟觅的面色、唇底气色,声线温和放缓,轻声问询:

近几日是否常觉腰腹酸胀沉坠,稍动便四肢酸软乏力?平日三餐胃口可好?静坐或是起身时,会不会忽然头晕心慌?
璟觅轻轻颔首,后背微微发软,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腰,柔声如实回话:
确是如此,前几日一路坐车奔波过后,腰腹酸胀得厉害,比从前极易困倦,偶尔起身便会一阵头晕目眩。

王大夫缓缓抬手,捋了捋胸前花白长须,方才微蹙的眉头慢慢舒展,眼底漾开一抹宽慰温和的笑意:

夫人不必忧心,腹中胎相根基尚稳,并无大碍。只是连日车马劳顿,一路颠沛耗损气血,加之腹中胎儿日渐长大,腰腹受力加重,才引得你腰酸神疲、时常头晕乏力。只是……
话音骤然一顿,老大夫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讶异,指尖又轻轻按了按她的腕脉。

老夫行医数十载,这般脉象倒是少见。姑娘脉象沉稳柔和,根基扎实,可两手脉搏之下,却隐隐有两股气息彼此呼应,搏动分明,这般异象,莫非是双脉?
尔泰与璟觅闻言齐齐一怔,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漫开茫然不安,璟觅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身下被褥。尔泰连忙追问,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王大夫,何为双脉之相?还请您细细说明。
王大夫见二人惶惑,放缓了神色,语气柔和通俗地慢慢解释:

直白说来,便是夫人腹中,极有可能怀了双生孩儿。两个小生命同栖腹中,气血各有脉络,脉象才会两股动静交相呼应,清晰分明。
双、双生胎?

璟觅闻言骤然睁圆双眼,眸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怔,她下意识微微低头,掌心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温热柔软的触感贴着手心,心头翻涌着又惊又喜的浪潮,声音微微发颤:
我腹中……是两个孩子?

尔泰霎时间僵立在原地,愣了半晌,铺天盖地的狂喜才骤然席卷心头,一双眼眸瞬间亮得宛若盛满星光。他快步上前蹲在床边,牢牢握住璟觅微凉的手,指节都因激动微微发颤,连嗓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抖动:

王大夫,此言当真?您可确定,内子怀的是两个孩儿?

十有八九不会有错。
王大夫郑重颔首,语气笃定,伸手指了指璟觅的小腹:

往后你多留心胎动便能印证,双胎胎动相较单胎,会更频繁、动静也更明显。我这便给你开两副方子,一副内服汤药,专司安胎养血,补足亏损气血,缓解周身疲惫;另一副调和成舒缓药膏,每晚睡前温热涂抹在腰背,轻轻按摩片刻,便能减轻腰肌酸胀坠痛。日后切记万事以静养为先,少走动、少劳神,切莫忧心劳心。日常膳食多用红枣、山药、桂圆等温补之物,生冷、辛辣、寒凉吃食一律忌口,万万不可贪嘴。

多谢王大夫费心诊治!大恩不言谢!
尔泰心头大喜,连连拱手躬身道谢,连忙转头嘱咐贺大嫂,引着王大夫去往外间厅堂抓药、熬煮汤药。
屋门轻掩,屋内瞬间恢复静谧。
璟觅抬眼看向身侧的尔泰,二人四目相对,彼此眼底都盛满猝不及防的惊喜、绵长温柔,还有一丝如梦似幻的不敢置信。尔泰小心翼翼坐到床沿,掌心轻轻、缓缓覆在她隆起的小腹,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胸腔里满是滚烫柔软的欢喜,低声呢喃:

觅儿,我们有两个宝宝了,是一对双胞胎。先前心心念念的糯米团子,这下还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陪着她。
璟觅鼻尖一酸,眼眶缓缓蒙上一层薄薄湿泪,是大喜过望的暖意。她微微侧身,轻轻靠进尔泰宽阔安稳的肩头,一边感受着他掌心温热的温度,一边静静感知腹内两个微弱却鲜活的小生命。连日逃亡奔波的疲惫、日夜悬心的惶恐不安,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整颗心被沉甸甸、软乎乎的幸福与期盼填得满满当当。
是啊……想来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舍不得我们,特意回来了。往后,我们便是一家四口了。

尔泰心口一软,伸手揽住她单薄的肩头,指尖轻轻摩挲她的发丝,满眼皆是疼惜,声音轻缓又郑重:

只是往后这数月,便要辛苦我的夫人一人承载两个孩子,定要受不少苦楚。
说什么辛苦,我只觉得满心欢喜,当真欢喜得紧。

她摇摇头,反手轻轻握住尔泰放在自己腹上的手,眉眼弯起浅浅温柔笑意。

既这般开心,现下腹中可饿了?我去灶间给你做些吃食垫垫。
确实有些饿,忽然格外想吃些带辣味的小菜。


好,我这便去后厨为你置办。
璟觅轻轻拽住他垂落的衣袖,眉眼软软地望着他,舍不得他立刻离开:
先不急着去,让我好好抱你一会儿。

尔泰闻言顺势俯身,小心避开她的腰腹,温柔将她圈在怀中。
窗外皓月当空,皎洁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静静倾泻而下,落在二人紧紧相依的身影上。跨院厅堂里灯火摇曳,暖黄光晕漫遍小小屋舍,一室融融暖意。这座临时落脚、用来躲避风雨的农家小院,不只给了他们一处安稳栖身之地,更赠予一份突如其来、弥足珍贵的喜讯,成了他们颠沛漫长逃亡路上,最温暖柔软、永生难忘的一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