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东方天际浸开一层清浅的鱼肚白。小院炊烟袅袅升起,清淡的米香混着晨间微凉的清风,轻轻萦绕庭院。众人早早起身梳洗,安静用过早膳。连日来为紫薇四处寻医问诊,每个人心中都悬着一份忐忑,既期盼复诊能迎来转机,又怕满心希冀再度落空。
早膳已毕,众人各自安顿妥当,永琪、小燕子与班杰明留守小院,一边照看伤势尚未痊愈的晴儿,一边继续在外打探洛阳名医消息,默默为紫薇多寻几分治愈的希望。
尔泰、璟觅、尔康与紫薇四人则结伴出门。此番一来是如约带紫薇前往医馆复诊,二来尔泰心中早有盘算:璟觅早已安稳度过孕初三月危险期,此前的安胎汤药也已服尽,正好借着今日复诊,顺带为她再把脉查一次,彻底安心。除此之外,昨日盘缠拮据的风波犹在,几人也打算顺路前往钱庄,支取银两以备后续度日、求医、年节开销。
清晨的街巷渐渐苏醒,人声渐起,热闹却不喧嚣。尔泰一路小心翼翼护着璟觅,步步放缓,时时留意脚下路况,生怕她行路劳累。璟觅孕初的孕吐、腰酸等不适,经过三月细心静养与汤药调理,早已尽数消退,胎相日渐稳固安稳,整个人气色愈发温润平和。
不多时,四人抵达街巷中段的济世堂。
医馆院落清雅整洁,常年萦绕着淡淡草药清香,闻之令人心神安定。坐诊的依旧是那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郎中,见四人进门,温和抬手示意落座。

几位今日前来,可是照常复诊?
尔泰先扶着璟觅安稳落座,礼数周全。

劳烦郎中,先为我夫人复诊把脉。她孕期已满三月,此前一直在您这里调理安胎,如今汤药已尽,还请您再细细看看胎相与母体状况。
璟觅依言伸出皓腕,轻轻搁置在素色脉枕之上。
老郎中指尖轻落脉门,闭目凝神,细细斟酌脉象。片刻后缓缓睁眼,眉眼舒展,露出宽慰的笑意。

恭喜二位!尊夫人胎相极稳,脉象平和充盈,气血调和顺畅。三月胎位已然落定,母体康健,胎儿根基扎实安稳,彻底度过了孕初不稳的风险,无需再日日服药安胎。
听闻此言,璟觅连日悬在心间的担忧尽数消散,眉眼舒展,心底一片安然澄澈。尔泰紧绷多日的面容也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满是踏实与欣喜,连连躬身道谢。

多谢郎中悉心调理。

不必客气。夫人心性恬淡,又得夫君贴身照料、静心休养,方能胎气稳固。往后只需清淡饮食、劳逸得当、规避风寒,便可安稳养胎。
确认璟觅母子平安无恙,尔泰彻底放下心来,随即侧身相让。

劳烦郎中,再为这位姑娘复诊。
尔康连忙扶着紫薇上前落座,语气藏着克制已久的期盼。

劳烦大夫看看,近日一直谨遵医嘱,按时针灸服药,还请您看看如今恢复如何。
老郎中凑近细看紫薇面色、眼睑气色,又轻按她的太阳穴与头部淤堵穴位,细细问询近日起居体感。
连日的针灸汤药并非徒劳,紫薇原本苍白憔悴的面色已然温润红润,精神舒展不少,往日纠缠不休的头痛眩晕、心绪郁结尽数消散,身子康健了许多。
可一番细致探查过后,老郎中神色却渐渐凝重,缓缓摇头,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

姑娘如今气血通畅、体质大好,头部浅层淤堵也有所疏散。只是你当初头部重创积淤太深,淤血压迫视神经日久根深,如今能稳住现状、不再恶化加重,已是最好结果。
尔康心头骤然一沉,沉声追问。

那……她的眼睛,当真无法复明吗?

眼下尚无速效根治之法。
老郎中轻轻叹息,耐心细细解释。

眼部视神经极为脆弱,长期受压瘀滞,经络闭塞顽固,不可强攻猛治。我依旧为你开方续药,坚持针灸慢调,日日疏淤通络、滋养眼脉。日积月累,或许能寻得微光转机,万万不可半途放弃。
紫薇静静端坐听闻,眼底掠过一抹浅淡落寞,却依旧温顺颔首,声音轻柔安然。

多谢郎中指点,我会坚持调理的。
历经多日求医失意,她早已慢慢释然。如今身子无病无痛、清爽安稳,不再受病痛折磨,已是莫大幸运。纵使眼前幽暗,有尔康朝夕相守、众人并肩相伴,她心中便足够安稳踏实。
尔康心中虽酸涩惋惜,却也知晓大夫所言句句属实。此番调理虽未能治愈眼疾,却实实在在养好了紫薇的身子,已是极大的收获。他压下心底怅然,郑重谢过郎中,细心收好药方。
复诊彻底落幕。璟觅胎稳无恙、母子平安,紫薇身健体安、稳住病根,虽眼疾暂无奇效,却也算留住了长久调理的希望。
四人并肩走出医馆,日头渐高,街巷人来人往,烟火繁盛。
璟觅抬眸望向街角,一眼便看见了高悬的裕和钱庄幌子,心头顿时有了计较,轻轻拉了拉尔泰的衣袖。
尔泰,前面便是钱庄,我们正好顺路过去支取银两吧。

尔泰顺势望去,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尔康。

哥,你们稍等片刻,我带觅儿前去即可。
尔康闻言微微迟疑,眼底藏着几分顾虑,低声问道。

如今我们尚在避祸漂泊,这般光明正大支取银两,真的稳妥吗?万一暴露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尔泰神色笃定,语气沉稳从容。

哥放心。云尧兄心思缜密、行事稳妥,若非绝对安全,绝不会将此信物交付觅儿。有这枚令牌在手,低调支取,绝不会牵扯身份、泄露踪迹。
璟觅也轻声附和宽慰。
是啊,尔康眼下我们盘缠紧缺,求医、度日处处需钱,与其日日拮据窘迫,不如暂且应急取用。事急从权,不会出事的。

见二人言辞笃定、思虑周全,尔康心中顾虑稍稍散去,点了点头。

也好,那你们快去快回,我带着紫薇在一旁茶馆落座等候。
说罢,尔康便搀扶着紫薇走进街边茶肆,寻了靠窗安静的位置落座,静静等候二人归来。
尔泰陪着璟觅独自步入裕和钱庄。
钱庄内秩序井然,掌柜与伙计待人谦和稳妥,行事低调谨慎。璟觅避开旁人视线,从贴身衣襟内,小心翼翼取出一枚精致令牌。
令牌质地温润细腻,正面镌刻端正的富察二字,背面是繁复灵动的缠枝流云纹样,正是当初富察云尧临行前特意赠予她的应急信物,特许危难之时可凭令牌任意支取私银周转。
璟觅神色从容,低调上前递上令牌,只以求济度日、应急周转为由,不多言语,不显露分毫身份。
钱庄掌柜见令牌制式正统、纹路考究,是府上专属信物,丝毫不敢怠慢,细细核验真伪,确认无误后立刻依规办理。
片刻之后,掌柜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素布钱袋,将规整的二百两纹银尽数装好,恭敬递上。

一共二百两纹银,分文不差,夫人请收好。
璟觅接过钱袋,入手沉甸踏实,连日萦绕心头的银钱窘迫之感一扫而空。
二人道谢离去,快步返回街边茶馆。
璟觅将钱袋稳妥收好,看向等候的二人,眉眼温柔舒展。
顺利支取了二百两。这笔银足够我们安稳度过新年,往后许久都不必再为盘缠发愁拮据。

听闻此言,尔康悬了多日的心彻底落地,脸上终于绽开久违的轻松笑意。

有了这笔银两,紫薇便能毫无顾虑,安心坚持长期调理诊治,一定能等到重见光明的那日。
紫薇静静立在暖风中,虽看不见眼前光景,却能清晰从众人轻快笃定的语气里,听出安稳与希望。她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恬淡温柔的笑意,眼底盛满安然与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