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糊着棉纸的木窗,滤进一缕柔和浅白的晨光。昨夜无梦好眠,是璟觅漂泊逃亡以来,难得卸下满心惶惑、彻底松弛的一夜。
她缓缓睁开惺忪睡眼,身侧被褥早已微凉,尔泰想来是天未亮便起身忙活去了。床头叠放着整整齐齐的里外衣衫,皆是他精心挑拣的松软棉料,版型宽松柔软,最是适配她孕初畏寒体虚的身子。
璟觅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动作轻缓温柔。如今身孕将近三月,身形尚且纤细,小腹平坦毫无隆起,外人全然看不出端倪,只是怀了身孕的缘故,身子总比往日更容易倦怠疲乏。她赤足踩着铺有薄毡的地面,避开地砖透骨的凉意,一件件将衣衫妥帖穿戴整齐。
收拾妥当,她缓步落座妆台前。擦拭得锃亮的黄铜镜面,清晰映出她的容颜。一路风尘奔波磨去的清瘦憔悴已然褪去,脸颊日渐圆润丰盈,气色温润透亮,周身悄然漫开一层淡淡的柔和丰盈,唯有亲近之人方能察觉这细微变化,丝毫瞧不出腹中正悄然孕育着一条小生命。
璟觅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面颊,对着镜中人浅浅含笑,掌心温柔覆在平坦的小腹上,柔声细语呢喃。
小家伙,咱们今日睡得安稳踏实,你阿玛怕是天不亮就起来操劳了。

梳妆台上朴素清雅,只置着一把原木梳、几支素色玉簪。她执起木梳,缓缓梳理乌黑顺滑的长发,梳齿轻柔划过发丝,时不时垂眸轻抚腹间,眉眼温顺安然。
她随手挽起一个简约素雅的发髻,心底默默惦念着昨夜的约定。一待问诊结束,便能随尔泰逛逛洛阳城中的年集,心底不由漾开一抹浅浅的雀跃欢喜。
正梳妆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轻稳熟悉的脚步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尔泰提着一屉热气腾腾的早点跨步而入,肩头鬓发沾着晨间微凉的霜气,进门的第一眼,目光便牢牢落定在妆台前的她身上,温柔缱绻,不曾移开半分。

醒了?昨夜睡得可踏实?
璟觅闻声回眸,发髻堪堪挽了大半,几缕青丝松松散散垂在肩头,眉眼慵懒娇软。
一觉睡到天光,这般安稳的好觉,我许久未曾睡过了。你什么时候出门的?

尔泰将热气氤氲的早点轻放在侧边矮几上,上前伸手替她温柔拢好散落的碎发,眸光细细描摹着她丰润的眉眼,暖意融融。

天刚亮我便起身了,去热了你爱吃的粥点,怕动静太大扰了你安睡。瞧你如今气色这般好,一路奔波耗损的身子,总算慢慢养回来了。
璟觅望着镜中温柔伫立的男子,眉眼弯弯浅笑。
还不是亏得你日日悉心照料,若仍是颠沛流离、衣食潦草,我哪里能养出这般好气色。

尔泰低眸浅笑,伸手接过她手中木梳,细细替她梳顺余下的青丝,指尖动作轻柔细致,为她挽起利落发髻,稳稳插上一支温润素雅的玉簪。

快趁热用些早膳,歇息片刻,我们便同众人出门寻访大夫。待正事办妥,我便带你好好逛逛洛阳城,随心采买散心。
矮几上热气袅袅,清甜的米香漫满整间屋子。璟觅腹中泛起浅浅饥意,扶着桌沿缓缓起身,眼底满是对白日出行的期许。
二人并肩落座,桌上摆着温润养胃的小米粥、松软适口的白面小馒头,还有一碟清脆爽口的腌萝卜,皆是清淡易消化的吃食,最是贴合她敏感的脾胃。尔泰事事细致,执起小勺,舀起粥米细细吹凉,方才递至她手边。
璟觅小口小口啜着米粥,温热软糯的暖意顺着喉间落进腹底,熨帖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往日赶路皆是草草果腹,这般用心备下的热饭热食,让人心头皆是安稳暖意。
大家都起身了吗?

她轻声问道。

小燕子天刚亮就拉着永琪、班杰明出门采买荤素食材去了。箫剑正陪着晴儿在院中休养调息、打理伤处。我哥陪着紫薇收拾妥当,只待我们用完早膳,便可汇合动身。
尔泰一边答话,一边细心剥去馒头偏硬的外皮。知晓她孕初脾胃偏弱,坚硬外皮不易消化,事事替她思虑周全。
璟觅咬着绵软的馒头,想起昨夜紫薇暗自神伤、忧心前路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今日的大夫能有法子医治紫薇,接连数次求医无果,我真怕她心力交瘁,撑不下去。

尔泰放下碗筷,柔声温言宽慰。

箫剑给的名医手册还有许多,皆是洛阳城内口碑极佳的良医,总有对症之人。你莫要思虑过重,徒耗心神,累了自己,也累了腹中孩儿。
用罢早膳,璟觅取过厚实的冬棉袍,尔泰快步上前,替她系紧领口系带,层层拢好衣襟,严严实实挡住外头的凛冽寒风。隆冬清晨霜雾浓重,庭院青石地面凝着一层薄薄白霜,寒气袭人。
二人步出卧房,小院已然热闹鲜活。晴儿斜倚廊下木椅,箫剑正俯身细细查看她手臂的药膏,手法轻柔细致。见二人出来,二人含笑颔首问好。
紫薇被尔康小心翼翼搀扶着立在院中,虽双目不能视物,却敏锐辨出动静,轻轻转头望向璟觅的方向。

觅儿,昨夜可歇息好了?
睡得极好。

璟觅上前握住她的手,温声宽慰,
今日我们一同前去问诊,放宽心绪,说不定便是苦尽甘来的转机。

紫薇轻轻摇头,语声恬淡安然。

我无事的,不必挂心,我们出发吧。
尔泰先小心翼翼护着璟觅登上马车,回身又同尔康一道,稳稳将紫薇搀扶上车坐好。

觅儿,你和紫薇坐稳了。
嗯嗯,放心吧,我们都安稳着呢。

马车轱辘碾过覆着薄霜的青石板路,发出轻微沉稳的滚动声,穿梭在洛阳城内的街巷之中。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一间古朴雅致的临街医馆前。
医馆门头悬着经年古朴的实木药匾,院中晾晒着成捆的草本药材,浓郁醇厚的药香缓缓弥漫开来,清冽静心。尔泰率先掀帘下车,俯身伸手,稳稳护着璟觅踏落车下。尔康亦紧随其后,细心搀扶紫薇缓步落地。
一行人齐齐步入医馆大堂,须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郎中端坐诊案之后,见众人入内,抬手温和示意落座。
尔泰心中始终记挂璟觅的身孕,便先行恳请郎中为她问诊。璟觅依言落座,手腕轻轻搭在干净的脉枕之上。老郎中三指轻落她腕间,闭目凝神,静心细细体察脉象。
良久,老郎中缓缓睁眼,神色舒展温和。

夫人脉象平和沉稳,胎气稳固扎实,腹中胎相极好,无需忧心。只是近日睡眠、胃口如何?
尔泰连忙上前答话,语气恳切细致。

她夜里睡得十分安稳,只是偶尔脾胃偏弱,胃口不佳,进食不多。
老郎中微微颔首,了然笑道。

无妨,乃是孕初常见的脾胃失和,加之冬日天寒,气血运行稍缓,故而容易倦怠畏寒。我为你开几副温和的安胎温补汤药,不伤胎气,只需按时煎服调养数日,脾胃、气血皆能慢慢复原。
听闻此言,璟觅心头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眉眼间漾开释然笑意。尔泰连连向郎中道谢,细细叮嘱药童仔细抓药,转头看向身侧的心上人,眼底满是温柔宽慰,悄悄抬手轻触她的胳膊,无声安抚。
待郎中落笔写好安胎药方,便轮到紫薇上前诊病。尔康小心翼翼扶着紫薇落座,老郎中先为她细细把脉,又耐心问询受伤缘由、日常头疼眩晕、视物模糊的种种症状,指尖轻按她眼眶四周与太阳穴,反复揣摩症结,沉吟许久。

姑娘当初头部受创,淤血淤积颅内,阻滞目络经络。淤结日久,根深蒂固,绝非一日两日便能根除消散。
尔康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追问,语气满是焦灼期盼。

大夫!若是颅内淤血尽数消散,眼睛便能恢复如常吗?”
老郎中微微摇头,语气审慎客观。

老朽不敢百分百笃定。眼下目盲的确是颅内淤血阻滞经络所致。我先开内服活血散瘀的汤药,再搭配每日穴位针灸,循序渐进化开顽固淤堵,只能边调理边观察效果。
尔康转头望向身侧的紫薇,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温柔。

紫薇,我们便在这位大夫这里安心医治。寻访无数名医,唯有他看破症结、有医治之法,我们千万不能放弃。
璟觅亦上前轻声发问,心底替紫薇牵挂不已。
大夫,那这般调理,大概需要多久才能看见成效?


先坚持调理半月再来复诊。
老郎中温声嘱咐,

平日里可辅以轻柔穴位推拿,疏通经络,更助淤血消散。最要紧是心境平和,忌劳碌、忌生冷,安心静养为上。
紫薇静静听着,压抑多日的酸楚与期盼交织翻涌,语声微微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当真……当真还有复明的希望?
老郎中郑重颔首,提笔写下详尽药方,密密麻麻标注好煎药时辰、针灸频次与各项禁忌。

治病最忌心急,持之以恒,方有转机。
话音落罢,郎中吩咐药童分作两份抓药,一份是璟觅安胎调养的药材,一份是紫薇化瘀通络的汤药。尔泰上前结清诊金药资,将层层打包妥当的药包细心收好,稳妥拎在手中。
后续需针灸调理,尔康便决定陪着紫薇留在医馆等候治疗。
难得诸事顺遂,又见紫薇终于寻得医治的希望,尔泰不愿让璟觅整日闷在医馆枯等,便打算趁这段时辰带她逛逛洛阳城,待紫薇针灸结束,再一行人结伴返程。
踏出医馆大门,日头已然升至中天,暖融融的冬日暖阳遍洒街巷,彻底驱散了晨间的寒凉霜气。街边年味缭绕,人声熙攘。璟觅望着眼前热闹鲜活的市井景象,连日积压的沉郁尽数散去,眼底藏不住雀跃欢喜,早已按捺不住满心的期待与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