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在满室欢声笑语里缓缓落幕。小燕子、永琪与班杰明三人主动包揽了所有收拾刷洗的活计,分工合作收拾满桌碗碟,端至灶间细细淘洗整理。
屋外隆冬凛冽,寒风穿巷而过,阵阵冷意拍打着门窗,呜呜作响。屋内却炭火正旺,通红的火苗在炉中跳跃吞吐,融融暖意层层铺开,稳稳隔绝了漫天寒色,将整间屋子烘得温暖安稳。
屋内,尔康独自坐在炉火旁的木凳上,手中紧捏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洛阳名医的纸单。他面色凝重沉郁,指尖握着朱笔,一笔一画,将今日寻访过、却皆束手无策的大夫姓名逐一划去。纸上密密麻麻皆是作废的墨迹,层层叠叠压在眼底,恰似他连日求医碰壁、屡屡落空的郁结。
他垂眸反复端详名册,眉头紧蹙,低声斟酌推敲,细细敲定明日即将走访的大夫次序,心底压着千斤重的焦灼与期盼。
尔泰缓步上前,轻轻拉过一张木凳在他身侧落座,目光落满纸面,语气温恳切稳。

哥,明日我带着觅儿同你们一起出门,顺路让大夫为她诊脉细看,确定她与腹中孩儿安稳无恙,我心里才能真正踏实。
尔康缓缓放下手中朱笔,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面褶皱,眼底盛满连日疲惫与渺茫无力。

好。但愿明日拜访的大夫里,能有治好紫薇眼睛的人。一路走来,我已经不记得寻访过多少名医,希望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反复落空,我实在快要撑不住了。
尔泰望着他颓靡低沉的模样,出言轻声开导,语气沉稳笃定。

别灰心。你若是先消沉垮下,紫薇本就心思敏感、内心脆弱,这一路风雨坎坷,她全是靠着你的信念、你的陪伴咬牙硬撑。你若先泄了气,她又哪里还有坚持下去的底气?越是前路渺茫,你越要稳住心神。
尔康缓缓颔首,眉宇间浓重的郁色稍稍散去几分,低声疲惫轻叹。

唉,道理我都明白。只是接连受挫、日日无果,夜里辗转难眠,满心压抑,难免心绪低落。
尔泰不再多言劝慰,只抬手重重而又轻柔地拍了拍尔康的肩头,沉稳的力道落在肩头,是无声的支撑、亦是无言的体谅与鼓励。
隔壁暖屋内,暖意更为浓稠。
璟觅、晴儿、紫薇三人团团围坐暖炉边,身下铺着厚实柔软的棉垫,身上皆裹着宽松厚实的御寒棉袍,慵懒闲适,褪去了白日奔波的疲惫。炉火明亮温柔,跳跃的火光映着三人眉眼柔和恬淡,方才晚饭余下的暖意依旧萦绕心头,三人松弛下来,慢悠悠闲话家常,气氛温柔安然。
晴儿双手拢在炉边取暖,指尖反复轻搓,目光温柔落在璟觅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眉眼间漾着浅浅温柔笑意。

这阵子瞧着你身子日渐稳当,气色越来越好,胃口也好了不少,真是让人替你欢喜。
璟觅垂眸温柔抚着自己的小腹,指尖轻轻缓缓摩挲,唇角噙着一抹柔软浅笑。
许是这孩子懂事体贴,知晓我们如今漂泊不安、前路未定,所以格外乖巧安稳,从不闹腾折腾。若是像上次有孕那般,怕是真要耽误大家的行程了。

身侧的紫薇倚着软枕静静听着,闻言轻轻弯起唇角,语声温温柔软。

这般懂事乖巧,当真是个贴心的好宝贝。
晴儿笑着接话,眼底满是真诚艳羡。

这宝贝乖巧是其一,尔泰的细心呵护更是功不可没。他对你,真是细心体贴到了骨子里。晨起为你精心调配膳食,入夜守着你安睡静养,时时刻刻将你放在心尖惦记,这般全心全意的呵护疼爱,实在让人艳羡不已。
璟觅眉眼温柔,心底满是暖意,浅浅含笑回话。
那是自然,半点也忽略不得。有他一路相伴、悉心照料,纵使颠沛流离、风雨飘摇,我也从未觉得慌乱无依,凡事皆有人替我周全兜底。

她说罢侧头看向晴儿,眼底带着几分温柔打趣。
晴姐姐可别只顾着羡慕我。萧大侠看似清冷寡言、不苟言笑,实则对你也是知冷知热、百般疼惜,半点不差分毫。

被她一语点破心事,晴儿脸颊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红晕,眼底漫开温柔甜意,语气柔软动人。

箫剑性子素来沉静内敛,不擅言辞,却总把所有风雨难处默默扛在肩上。我手臂受伤休养,他事事记挂;众人的安危落脚、一路的盘缠开销,他默默算计周全,从来不曾疏忽半分,更不曾让我们吃过半点苦头。
璟觅笑意更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所以呀,晴姐姐还有什么可羡慕的?你身边亦是良人相伴、真心相守,好好珍惜眼前人便是最大的福气。

晴儿无奈轻笑,轻轻嗔她一眼。

你这丫头,如今倒是愈发伶牙俐齿,半点不放过打趣我的机会。
紫薇静静倚靠软枕,虽然目不能视物,双耳却听得真切,唇边始终凝着一抹浅淡安宁的笑意。待两人话音落下,她才缓缓轻声开口。

从京城一路逃难奔波至洛阳,风波迭起,险阻不断,若是没有箫剑、尔泰、永琪他们一路费心周全、倾力守护,我们这群弱女子,断然熬不过这层层磨难。尔康亦是如此,日复一日陪着我四处寻医问药,风餐露宿、奔波劳苦,为我受尽委屈与疲惫。
璟觅心头温软,侧过身子温柔看向紫薇,语气妥帖宽慰。
是啊,乱世漂泊,能有心爱之人不离不弃、相守相伴,便是我们如今最大的福气。等熬过这所有风雨坎坷,风波彻底平息,我们便寻一处安稳之地定居大理,从此远离纷争,过上清闲安然的小日子。

晴儿听得满心向往,眼底漾起无限温柔期许。

那该多好啊。往后我们守着一方有山有水、四季花开的小院,晨起闻花香,夜来看星月,岁月安稳,无忧无虑。到那时,觅儿的小宝贝定然已经长得白白胖胖,能跑能跳、嬉笑玩闹了。
提及腹中孩儿,璟觅眉眼瞬间盛满温柔憧憬,指尖依旧轻轻覆在小腹上,细细描摹着属于新生命的温柔期盼。
我常常静下来便会暗自猜想,腹中孩儿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好奇他的眉眼气韵会随了尔泰的沉稳,还是随了我的温婉。好奇他日后性子是文静乖巧、软糯听话,还是像小燕子一般活泼灵动、调皮好动。想象着来日他绕在我们膝下,撒娇哭闹、嬉笑奔跑,日日承欢膝下,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

暖炉星火温柔,家常闲话温柔缱绻,满室皆是对来日的美好期许。
可听着两人句句温暖圆满的期盼,紫薇脸上浅浅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心底深处层层叠叠涌上难言的酸涩与落寞。
周遭越是暖意融融、岁月可期,众人越是前程有望,便越发衬得她心底深埋的惶恐与遗憾无处安放。
炭火噼啪轻响,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紫薇久久沉默,长长的睫毛微微轻轻颤动,原本温柔平和的语声变得极轻极渺,裹着化不开的怅惘与卑微期盼。

真好……你们都能细细描摹往后的日子,看得见来日,摸得着圆满,处处都是盼头。
晴儿心思细腻敏锐,瞬间察觉她情绪低落,连忙轻轻挪身贴近她,柔声细细宽慰。

紫薇,你也一样啊。你的好日子同样在后头,只要眼睛治好,你所有的心愿,通通都能如愿成真。
紫薇缓缓轻轻摇头,鼻尖悄然泛起酸涩,隐忍压在心底的惶恐与顾虑,终究缓缓吐露而出。

我何尝不曾这般期盼。我也日日幻想,熬过苦难,我便能和尔康安稳相守,拥有属于我们的小家,拥有属于我们的孩子,一家三口朝夕相伴、岁岁相依。可每当夜深人静,我又忍不住满心惶恐不安。
她语声微微发颤,眼底悄然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倘若……倘若我的眼睛一辈子都治不好呢?若是来日我真的有了孩儿,我怕是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生得是什么模样。
她喉头微微发紧,压着心底翻涌的酸涩,缓缓续道。

我看不见他弯弯眉眼、澄澈眼眸,看不见他稚嫩笑颜、奔跑模样。哪怕他日他日日依偎在我怀中、寸步不离,我也只能依靠掌心触摸他的温度、依靠耳畔聆听他的声音,凭空想象他的模样。这般遗憾,深埋心底,怕是我这辈子,都再也弥补不回来了。
一语落罢,屋内瞬间陷入寂静。
唯有炉中炭火依旧轻轻噼啪作响,温柔跳动,衬得这份无声的伤感愈发清晰沉重。
璟觅心头猛地一揪,心底酸涩难忍,连忙伸手紧紧攥住紫薇微凉的手掌,掌心温柔用力,语气坚定温柔,字字恳切。
紫薇,千万不要这般绝望。天下之大,名医无数,我们如今不过才寻访寥寥数人。箫剑留下的名册尚且剩余大半,我们还远远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的眼睛一定会好,你一定可以重见天光。来日你定然能清清楚楚看见尔康,亲眼看见你可爱的孩儿,亲眼看见属于你的圆满人生。

晴儿也连忙抬手轻轻环住紫薇的胳膊,温柔贴合,柔声坚定附和。

没错!我们所有人,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你。尔康日日不辞辛劳四处奔走打探,我们所有人都会陪着你一路寻访、一路坚持。你更不能轻言放弃自己,千万要心存希望。
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暖力量,听着身旁两人真挚坚定的宽慰,紫薇心头积压的郁结稍稍散去些许。她轻轻吸气,缓缓点头,努力压下眼底湿意,心底重新拾起几分微弱光亮。
世事多难,可人间有爱,她总要试着往最好的地方去期盼,往最好的未来去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