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沉疴缠身,无边黑暗笼罩眼底,紫薇的心境,一日比一日灰暗沉郁,彻底坠入不见天日的绝境。
起初失明,她尚且心存微光,心底还死死攥着一丝渺茫希望。她乖乖听话,日日按时吞服苦涩汤药,安静卧床休养,耐心盼着药效起效,盼着瘀滞消散、重见天光。那时的她,哪怕身处黑暗,也还相信终有一日,眼前阴霾会尽数褪去,山河日月、亲友眉眼,皆能再度映入眼帘。
可日子一日日熬过去,汤药饮尽一碗又一碗,求医问询一次又一次,换来的永远是医者那句瘀滞难散、全凭天意。日复一日的死寂黑暗,日复一日的徒劳等待,慢慢磨平了她心底所有的期盼、所有的韧劲。
那一点仅存的微光,终究被漫长的绝望彻底吞噬。
黑暗无底,前路无望,看不见天光,看不见前路,看不见爱人眉眼。无边的窒息与空洞如同冰冷潮水,一遍遍席卷、淹没她的四肢百骸。她渐渐疲惫、麻木,心底的念想一点点崩塌破碎,甚至悄然生出了自我放弃的念头。
她开始厌弃汤药,厌弃休养,更厌弃这般残缺不堪、不见天日的自己。
屋内光线昏暗,整日不见明朗,如同她彻底死寂的心。
这日午后,屋外风雪未歇,屋内清冷沉沉。尔康一如往日,放轻脚步踏入房间。连日来他日日小心翼翼,悉心陪护,唯恐半点动静惊扰到脆弱至极的她。
他本想温柔扶她起身,稍稍活动筋骨,长久卧床恐气血淤堵,加重沉疴。可他指尖尚未触到她衣袖,床上的紫薇像是骤然绷断了所有弦,积攒多日的压抑、痛苦、绝望、崩溃,在这一刻彻底轰然爆发。
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挥开他的手臂,力道急促又狼狈,带着破釜沉舟的抗拒。

我不要你扶!你放开我!放开我!
她的声音早已不复往日温柔软糯,嘶哑颤抖,裹着压抑多日的哽咽哭腔。双目空洞无神,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人、任何光景,只能凭着本能胡乱挥舞双手,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摸索、抗拒,疯狂抵触着周遭所有的温柔与靠近。
长久的黑暗早已让她敏感、脆弱、偏执,所有的关心,此刻在她眼中都是怜悯,都是负担。
尔康心头骤然一紧,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疼得发闷。他连忙放柔语气,竭力稳住慌乱,轻声安抚,字字皆是滚烫真心。

紫薇,你别这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治好你的。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说不定明日便会峰回路转,你就能重见光明。你不要害怕,你还有我,我永远都在。

我有你又有什么用!
紫薇猛地拔高声调,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汹涌滚落,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肆意滑落,打湿枕巾。她浑身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崩溃的绝望。

你我心里都清清楚楚!我再也看不见了!我这辈子,都活在黑暗里了!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要这样!我不要!
她无助地摇头,肩头剧烈颤抖,整个人陷在彻底的崩溃之中。曾经温婉通透、眉眼明媚的紫薇,早已被无边黑暗磨得破碎不堪。

紫薇,你冷静一点!
尔康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眼底红血丝尽数蔓延,声音急得发颤。

我求你镇定下来!我们不在这里耗着,等风雪稍停,我们立刻动身去往大城名都,寻访天下名医。无论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哪怕遍历千山万水,我们也一定能找到能治好你的人!

我不信!我再也不信了!
紫薇偏执地摇头,泪水汹涌不止,语气决绝刺骨。

你不要碰我!尔康,你别碰我!你若是再碰我,我现在就撞墙自尽,了此残生!
此话一出,字字剜心,尔康身躯骤然僵在原地,伸出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一动不敢动。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全身,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眼前濒临破碎、自我厌弃的爱人,满心疼惜、满心无力,却半点不敢再刺激她分毫。
良久,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剧痛,嗓音沙哑哽咽,字字郑重,倾尽毕生温柔与执念。

紫薇,你不能这样推开我。我是你的山,是你一辈子的依靠。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无论你光明或是黑暗,健全或是残缺,我这一生,都绝不会离开你,半步都不会。
可这份倾尽所有的深情,此刻落在紫薇耳中,不是慰藉,而是枷锁,是沉甸甸的负担。
她骤然嘶声反驳,声音破碎又决绝。

你不是!尔康,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我要和你分手!
这句话如同利刃破空,狠狠刺穿尔康的心脏,将他所有坚持、所有期盼,瞬间刺得粉碎。

紫薇,你在说什么胡话?!
尔康心头巨震,呼吸骤然停滞,脸色瞬间惨白。他顾不得她方才的抗拒,急切上前想要握住她的手,想要抚平她所有的绝望,可紫薇却狼狈侧身躲开,不肯让他触碰分毫。

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也不要这样折磨我,好不好?我真的承受不住你这般模样……

我没有说胡话!
紫薇泪水滂沱,眼底空洞死寂,语气却无比坚定,带着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句句真心!你该回紫禁城去,去向皇上请罪,求得宽恕,重回你的朝堂、你的前程。你该找一个身心健康、明媚完好、配得上你的名门格格,而不是困在这里,日日守着我这个瞎了眼的废人!

紫薇!你怎能这般想!
尔康的声音彻底颤抖,眼底痛色浓烈到极致。

你以为你看不见了,就成了我的负担?你以为推开我,就是成全我、解脱我?你大错特错!从我遇见你、心悦你、认定你的那一日起,我这颗心就彻底属于你,再也离不开你了!

无论你是明是暗,是好是坏,我此生认定的妻子,从来只有你一个!你说多少狠话都无用,你如何拒绝都无用,我绝不会放手!

我说了要分手!你听不懂吗!
紫薇情绪愈发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攥紧身下床单,纤细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绝望、自卑、愧疚、痛苦交织缠绕,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理智。

我不要你可怜我,不要你守着我!你出去!现在就给我出去!

好……好……
尔康看着她濒临崩溃、随时会伤到自己的模样,终究是怕了,连忙放缓所有姿态,柔声妥协,眼底早已一片通红。

我不碰你,我不刺激你,我这就出去。你好好歇息,千万别激动,别伤到自己身子。
他不敢再多言半句,生怕自己的停留,只会让她更加偏执崩溃。
他脚步虚浮,缓缓退至门口,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屋内深陷黑暗、满心绝望的爱人,心口痛得千疮百孔,却束手无策。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压抑的哭声。尔康站在门外,久久无法回神,身躯摇摇欲坠,满心疲惫与无助几乎将他彻底压垮。连日求医无果的焦虑、紫薇日渐消沉的绝望、前路未知的迷茫,层层叠叠压在他身上,早已让他心力交瘁。
他深知自己已然无计可施,无论温柔劝慰、深情许诺、执着陪伴,都再也拉不出深陷黑暗与绝望的紫薇。此时此刻,这世间唯一性情温柔通透、心思细腻平和、最懂宽慰人心,也唯一能劝动执拗破碎的紫薇、能将她从深渊里拉回来的人,唯有璟觅。
一念至此,尔康再不敢耽搁,强忍心口剧痛与满身疲惫,脚步踉跄、魂不守舍地转身,匆匆朝着二楼璟觅的房间奔去,只求能借一缕温柔微光,救赎在黑暗中迷茫的紫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