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日,九门禁军、城内巡兵、宫中侍卫全员出动,将北京城内外街巷、城郊关口、隐秘荒宅尽数搜遍,翻查殆尽,却始终寻不到半分香妃踪迹。
消息再度传回乾清宫时,乾隆积压整日的怒火彻底轰然炸裂。龙颜暴怒,雷霆万丈,当即厉声下旨加倍增派人手,明暗双线彻查暗访,掘地三尺也要追查到香妃下落,绝不姑息。
一众大臣见皇上盛怒滔天,无人敢置一词,纷纷垂首屏息,匆匆躬身告退。
殿内百官散尽,偌大乾清宫只剩死寂沉沉,可皇上胸中戾气依旧翻涌不息,久久难以平复。他心头盛怒难压,抬眼一扫,目光骤然钉在殿壁悬挂的一幅画像之上。
画中笑语嫣然、眉眼明媚,正是往日小燕子、紫薇与九格格同绘的旧景。
昔日有多温情热闹,此刻落在乾隆眼中,便有多刺眼讽刺。他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一把狠狠将画轴从壁上扯落。画卷重重砸落青砖地面,发出沉闷一响。

这两个格格,真是朕此生最大的错误、最大的耻辱!
恨意滔天,怒气压顶,他扬步上前,一脚接着一脚狠狠碾踩在画像之上,将画中明媚笑颜尽数踏碎,肆意宣泄着心底积压多日的暴怒与失望。
恰逢此时,令妃携宫人端着安神汤缓步而来。她身怀有孕,胎相尚需安稳,步履素来轻缓,可入殿一眼望见皇上失态踏画的一幕,瞬间大惊失色。
她全然不顾自身身孕安危,心头一急,不顾一切快步奔上前,俯身死死将残破的画轴护在身下,死死护住不肯松开。

皇上!皇上请息怒!万万不可啊!这幅画里不止有小燕子、紫薇,还有臣妾的九格格!皇上,您千万不要毁了这幅画!
乾隆怒火未消,心绪躁乱,伸手便要将她扯开。

放开!给朕放开!
一旁贴身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急声劝阻。

皇上息怒!求皇上手下留情!娘娘还怀着龙胎,万万经不起冲撞啊!
乾隆拉扯的动作骤然僵住,垂眸望着伏身护画、不顾自身的令妃,眼底怒火稍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紧绷与后怕,语气又气又急。

你是不要命了吗?不过一幅旧画,毁了便毁了,你连自己的身子、腹中龙胎都全然不顾!
令妃脊背微微发颤,眼眶瞬间通红,抬头含泪恳切哀求,字字泣诉。

皇上,这幅画日日悬挂殿中,早已刻在臣妾眼底心间,九格格尚且年幼懵懂,小燕子与紫薇也不过豆蔻年华。臣妾知晓她们此次犯下滔天大错、罪无可恕,可她们心底赤诚坦荡,天性纯粹温热,从来不是贪图富贵、麻木凉薄的孩子!求皇上,看在她们往日朝夕陪伴、曾给您带来无数欢声笑语的情分上,饶恕她们这一次吧!

够了!
乾隆不耐打断,神色冷硬决绝,再听不得半句求情。

原来你今日前来,也是为了替她们说情。朕劝你省省心力,不必多言!朕再也不想听见任何人替她们辩解半句!你安分守己、明哲保身,速速退下!
言罢,乾隆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大步踏出乾清宫,决绝离去。
空旷肃穆的大殿之内,终究只留令妃一人孤零零跪坐冰冷地面,护着满地残破画页,强忍悲戚,悄然垂泪,满心凄楚无人可诉。
彼时夜色渐沉,深宫落雪未至,寒风浸庭。
落樱阁内地龙烧得滚烫融融,暖意充盈整座殿宇,暖得窗纱微烘、室温如春,却半点暖不透璟觅沉郁寒凉的心绪。
她静静独坐临窗软榻,一身素色常服,眉眼轻蹙,满目忧色沉沉。
自香妃出逃事发、龙颜震怒以来,她终日心神不宁。她自幼长在皇上膝下,深得帝心庇佑,从未见过父皇如此失控暴怒的模样,从未见过他眼底那般彻底寒凉、彻骨失望的神色。那一双失望至极的龙目,时时刻刻盘旋在她脑海,压得她心口发闷、寝食难安。
她心神纷乱、怔忡失神,连殿门轻启、几道沉稳脚步声缓缓走近,都浑然未觉。
直到尔泰低沉温柔的嗓音轻轻响起,才将她飘远纷乱的思绪缓缓拉回。

觅儿?
璟觅身子微怔,缓缓抬眸,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忧思,第一句话便是急切问询。
怎么样?含香……可还平安脱身?

尔康面色稍缓,重重点头,出声安抚。

放心吧,含香和麦尔丹已经顺利抵达安全之地,彻底脱离宫禁险境,宫外接应周全,再无后顾之忧。
话音一转,他眉眼再度沉沉压下,满是忧心忡忡。

只是如今最棘手、最让我们悬心难安的,便是身陷牢狱的紫薇与小燕子。
永琪望着窗外沉沉冬夜,寒风穿庭,满心疼惜与愧疚,低声轻叹。

如今正值深冬严寒,天寒地冻,牢中阴冷潮湿、苦寒无比。她们自幼锦衣玉食、娇养长大,从未受过半分苦楚,这般寒夜囚牢,真不知她们能不能熬得住,冷不冷、怕不怕。
璟觅指尖微微攥紧,心头酸涩无力,轻声回道。
今日下午我特意备了棉衣、暖食与炭火物资,想去牢中探望送暖,却尽数被侍卫拦阻在外。侍卫严守禁令,说是皇阿玛特意下旨封锁,严禁任何人探视、递送物件,半分情面都不留。

班杰明神色凝重,语气沉肃道出最坏局势。

由此可见,皇上这次是真的动了滔天雷霆之怒,毫无转圜余地。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尔康深深蹙眉,满心疲惫与怅然,低声感慨。

是啊,这一次,我们怕是再也赌不对皇上的心了。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满室融融暖意,却掩不住众人满心惶然与沉忧。
良久,璟觅缓缓敛去眼底慌乱,眸光渐渐沉静坚定,抬眸看向众人,语气平稳从容,带着几分笃定的定力。
##璟觅大家先莫慌,明日一早,我再亲自去一趟乾清宫,面见皇阿玛,再为她们求一次情。
尔泰静静望着她,眸底满是心疼与担忧。他太了解她,她看似温柔绵软,骨子里却最是重情执拗,一旦决定的事,便绝不会回头。
他轻轻上前,无声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紧紧裹住她,低声轻嘱。

明日我陪你去。你一人面对盛怒的皇上,我不放心。
璟觅微微摇头,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眉眼温柔却坚定。
不用。皇阿玛此刻迁怒众人,你随我去,只会加重他的猜忌,牵连更深。我一人前往,反倒干净稳妥。

她抬眸看向永琪、尔康、班杰明,语气沉静笃定。
今夜你们都切勿轻举妄动,不要再添任何差错。所有求情、所有罪责,明日由我一人承担。

众人望着她从容镇定的模样,心中又愧又暖,尽数压下躁动,郑重颔首。
夜色愈发深沉,寒风掠过宫檐,卷起一片肃寂,整座紫禁城依旧被搜捕的紧张笼罩,龙怒未息,风波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