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已然度过数日,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红墙高耸伫立,殿宇顶端的琉璃瓦沐浴在春日透亮的日光之下,折射出一片冷冽刺眼的亮泽。这片生养永琪的皇城于小燕子而言,熟悉得刻入过往记忆,却又处处透着挥之不去的疏离寒凉。
她踩着平整冰凉的青石板宫道向前行走,脚下步子看着轻快利落,心底却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坠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南阳那日的画面,彼时她意气风发,拍着胸脯向众人许诺,定会好好同愉妃相处,凭着自己的性子打动那位素来冷淡的婆婆。可如今真真切切踏在永和宫附近的宫道上,往日愉妃看向她时淡漠疏离的眼神、句句带着挑剔苛责的话语、那些轻描淡写却字字戳心的数落责备,一股脑全部涌上心头,好似细碎尖锐的小石子,一下下硌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方才在路上勉强攒起的那点勇气,顷刻间消散大半,只余下满心无处躲藏的惶恐。
越是胡思乱想,心底的不安便越浓烈,小燕子下意识加快脚步,只想远远避开永和宫那座令她压抑窒息的宫院。她猛地攥住身侧紫薇与晴儿的手腕,指尖力道不自觉收紧,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慌乱。

紫薇、晴儿,咱们去落樱阁看璟觅吧!
她拽着两人往前走,步伐仓促,分明是下意识的逃避,嘴上还找着合情合理的由头,试图掩盖自己的胆怯。

璟觅如今月份大了,每日午后都要出来庭院散步,我们过去陪陪她说说话,也好替她解解闷,省得她一个人待着无趣。
紫薇侧头看了眼小燕子紧绷僵硬的侧脸,又同身旁的晴儿悄悄交换一个眼神,二人心中早已了然她藏在心底的烦恼,默契地没有戳破。紫薇抬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抚平小燕子攥紧、微微泛白的手背,嗓音温柔舒缓,顺着她的心意应声附和。

好啊,我这几日心里也时时惦记着璟觅,格外好奇她腹中那两个小糯米团子,近来是不是愈发活泼好动了。
晴儿垂眸浅浅一笑,目光望向落樱阁的方向,春风拂动她肩头素色纱巾,语气温婉柔和。

落樱阁庭院里的芍药恰好到了盛放的时候,眼下春风和煦,繁花环绕,去那边散心闲谈再合适不过。
两人心照不宣,半句不提永和宫与愉妃,安安静静任由小燕子拉着,一同朝着暖意融融的落樱阁缓步走去。
彼时落樱阁内春风穿廊而过,卷起阶前落了一地的海棠花瓣,粉白花瓣随风轻轻旋落,在青石地面铺成一层绵软娇嫩的粉色花毯。
璟觅身着宽松透气的绛紫色暗纹宫装,衣料柔软轻便,宽大裙摆轻垂曳地,将她整个人衬得面容温润柔和。高高隆起的小腹沉甸甸的,像揣着一颗圆滚滚的玉皮球,她每迈出一步,动作都缓慢小心,周身萦绕着独属于准母亲的恬静温柔。
尔泰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始终稳稳搀扶着她的腰侧,一只手虚虚托在小腹下方护住,另一只手牢牢轻握她的手腕,步伐刻意放至最慢最稳。每走上两三步,他便会主动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压低嗓音轻声询问她的感受,眼底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累不累?若是腿脚酸胀,我们便去廊下软榻坐着歇歇。
璟觅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另一只手软软搭在尔泰温热宽厚的手背上,目光温柔落在庭院一丛盛放的芍药花丛,粉白、嫣红的花团开得饱满热烈,她眉眼弯弯,笑意恬淡安然。
我不累的,常太医特意叮嘱过,孕晚期多走动舒展筋骨,等到生产那日才能顺畅省力。

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小燕子清亮急促的呼喊声,混着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庭院里静谧安然的氛围。

璟觅——我们来看你啦!
小燕子一路小跑冲在前头,脸上强撑着往日爽朗鲜活的笑容,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局促不安,连说话的语调都比平日里急促几分。紫薇与晴儿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三道身影穿梭在花木之间,明媚鲜活,转瞬便点亮了整座安静的落樱阁。
璟觅与尔泰一同闻声转头望去,见是三人到访,璟觅当即扬起笑意,抬手朝着她们轻轻招手。尔泰连忙小心翼翼扶着她,缓步走到廊下铺着厚厚棉垫的软榻上落座,随即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宫人,即刻奉上新沏的花茶与各式精致安胎点心,一举一动细致周到,处处顾及璟觅的身子。
快过来坐,廊下晒了一上午暖阳,软垫暖烘烘的,坐着格外舒服。

小燕子一屁股径直挨着璟觅坐下,上半身微微向前倾,目光直勾勾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好似想透过层层柔软衣料看清腹中两个小家伙的模样。她刻意装出一副满心好奇的模样,扬着声音开口,试图用热闹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

两个糯米团子今天乖不乖?有没有时不时踢你一下?该不会随我一样,天生闲不住,整日在肚子里闹腾吧?
璟觅伸出纤细的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之上,指尖轻轻按压,隐约能感受到腹内微弱轻柔的胎动,眼底漾开一层化不开的柔软温情。
还算乖巧,只会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同我打招呼,又或是伸个懒腰,一点都不闹腾。

说罢她抬眸看向三人,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温和发问。
你们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紫薇前几日还同我说,要陪着皇阿玛批阅奏折,怕是抽不出空闲。

紫薇缓步在一旁的石凳落座,伸手接过宫人递来的温热茶盏,指尖摩挲着瓷杯温润的外壁,浅笑着作答。

皇阿玛知晓我们一行人刚从南阳回京,一路奔波辛苦,特意体恤我们,准许我先歇上几日不必入宫伴驾。我们几人心中一直记挂着你,便拉着晴儿、小燕子一同过来探望。你如今身子这般沉重,每日坚持散步,身体可吃得消?
无妨的,有尔泰时时刻刻陪在身边照料,万事都妥帖。

璟觅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身旁的小燕子。只见她眼神飘忽不定,频频走神,手指无意识反复抠着裙摆边角的刺绣,面前摆放的桂花糕、杏仁酥半点都没有动过,整副模样明晃晃写着心事重重。璟觅忍不住弯起唇角,轻声打趣。
小燕子,你今日是怎么了?瞧着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是谁惹我们还珠格格心里不痛快了?

小燕子心头猛地咯噔一震,藏在心底的心事被一语戳中,慌忙胡乱摆手,强装镇定地扯开话题。

没有没有!我只是看着落樱阁的花开得太过好看,看得有些出神罢了。
璟觅看破不说破,顺着线索缓缓追问,一语点破她藏不住的症结。
莫非是五阿哥永琪这几日公务繁忙,抽不出时间来看你?

小燕子闻言神色瞬间黯淡下去,垂着脑袋嘟囔一声,语气里满是委屈。

别提他了,整日都说要进宫帮皇阿玛分担公务,谁知道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五阿哥怎么会刻意骗你,你也别胡思乱想。想来是如今朝中事务繁多,尔泰整日陪着我调理身子,不少公务差事都压在了五阿哥身上,他也是身不由己。

紫薇在一旁轻声附和,柔声宽慰神色低落的小燕子。

是啊小燕子,别整日皱着眉头胡思乱想,徒增烦恼。
小燕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堵在喉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完整说出一句,眼底的慌乱愈发明显。

我……我……
璟觅见状,不再绕弯子,目光温和地望着她,轻声道出她心底真正纠结的根源。
你是在为愉娘娘烦心,对不对?

此话一出,小燕子身子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再也无力伪装。
尔泰见几个姑娘家要说些私密体己话,知晓小燕子不愿在外人面前暴露脆弱,便主动起身解围,目光温和看向璟觅叮嘱。

我去后厨再取几碟软糯糕点过来,你们姐妹几个慢慢闲谈。晴儿、紫薇,辛苦你们帮我多照看觅儿,切莫让她久坐劳神。
说完,他缓步转身朝着小厨房走去,将整片廊下空间留给她们,恰好给了小燕子放下伪装、吐露心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