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如指尖流沙,悄无声息便倏忽而过。小燕子掰着手指头日夜期盼,总算盼来了约定好的出宫日,可天不遂人愿,皇上一早就传下旨意,要前往傅恒府中听戏赏景,还特意点名让璟觅与尔泰一同随行。
计划被生生打乱,众人无奈之下,只得兵分两路。临行之前,璟觅匆匆拉住晴儿的手,神色凝重得嘱咐着。
晴姐姐,宫里但凡有半分异动,尤其是皇祖母那边针对含香的任何举动,务必让四大才子立刻快马加鞭往富察府报信,无论如何,一定要先护住含香周全!

晴儿望着她眼底真切的焦灼,重重地点头,将这沉甸甸的嘱托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底,不敢有半分怠慢。
马车缓缓碾过宫道的青石板,轱辘转动的声音单调又沉闷,一下下敲在人心上。璟觅安安静静坐在车中,双手无意识地反复绞着一方素色锦帕,往日里灵动明亮、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沉甸甸压着忧虑,连车窗外一路掠过的嫩绿宫墙柳,都无心抬眼多看一眼。整个人魂不守舍,一颗心早就飞回了紫禁城里,悬在含香身上。
皇上将她这反常的沉默看在眼里,缓缓放下手中批阅的奏折,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温和的关切。

觅儿,在想什么呢?往日跟朕出门,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不是这般安静的模样。
啊?

璟觅猛地回过神来,抬眼便撞进皇上温柔包容的目光里,心头一慌,连忙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掩饰。
没、没什么,皇阿玛。

皇上轻轻挑了挑眉,伸出指尖,宠溺地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

还说没什么?魂儿都快飞出宫墙了,这般出神,到底藏着什么心事?
真的没什么,

璟觅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的慌乱,声音轻细得像一片羽毛。
就是昨晚没睡安稳,精神头差了些,有些犯困罢了。


你呀,
皇上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化不开的宠溺。

多大的人了,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让朕时时放心不下。
璟觅立刻顺势往他身边凑了凑,伸出小手挽住他的胳膊,软乎乎地撒娇。
哪有?女儿再长大,也是皇阿玛的小棉袄呀,自然要皇阿玛多疼我、多关照些。

皇上被她这娇憨的模样逗得朗声一笑,拍了拍身侧空着的位置。

行了,别绷着了,过来靠着歇歇,到你舅舅家还有好一段路呢。
璟觅乖乖挨着他坐下,将脑袋轻轻靠在皇上温暖的怀中,缓缓闭上双眼。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马车外哒哒的马蹄声,伴着寒风掠过车帘的轻响,可她的心,却始终悬在半空,没有半分安稳。
不多时,马车便稳稳停在了富察府朱红大门前。皇上轻拍璟觅的肩头,二人在尔泰稳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傅恒早已带着全府上下的家眷候在府外,见皇上銮驾驾到,立刻率领众人整齐跪拜,声音恭敬洪亮。

臣傅恒,携全家老小,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和懿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
皇上抬手轻轻示意,语气亲和随意,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家人团聚的温情。

今日是一家人私下团聚,不必如此多礼,都随意些。

谢皇上!
傅恒恭敬起身,躬身侧身引路,姿态谦卑得体。

皇上,屋外风寒刺骨,莫要冻着龙体,快随臣进屋暖身。
一行人簇拥着皇上缓缓往里走,璟觅刚迈过高高的门槛,手腕就被一双温暖粗糙的手紧紧攥住。富察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目光慈爱得能滴出水来,连声心疼地念叨。

觅丫头,可算见着你了!可想煞外祖母了!
外祖母,

璟觅立刻弯起眉眼,笑着回握住老夫人的手,小心翼翼扶着她往里走。
现在已经是深冬了,天寒地冻的,您怎么还站在屋外吹风?可得注意保暖,好好爱惜身子才是。


放心吧,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吹点风不算什么,
老夫人不停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疼。

倒是你,瞧这小手冰的,定是在宫里没好好添衣裳,把自己冻着了。
外祖母放心,我会好好注意的,

璟觅笑着转头看向身旁的尔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尔泰也总盯着我添衣,不会让我冻着半分的。


那就好,那就好!快进屋暖和暖和,可别再受冻了。
老夫人笑着拉着她,快步走进暖意融融的内厅。
屋内早早燃着银丝炭火,暖烘烘的热气瞬间包裹全身,将屋外的凛冽寒风彻底隔绝在外。傅恒福晋笑着吩咐下人,端上早已精心备好的茶水点心,摆满了一整张桌子。众人分主次依次落座后,戏台子上的锣鼓声便骤然响了起来,今日邀请的正是京城最出名的三庆班,名角粉墨登台,唱腔婉转悠扬,余音绕梁。可璟觅却没什么兴致,只单手托着腮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戏文,身子坐立难安,眼神时不时飘向府门方向,一颗心七上八下。
尔泰将她所有细微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悄悄从食碟里挑了块精致软糯的玫瑰酥,轻轻递到她手边。璟觅下意识抬眼,与他温柔安定的目光相视一笑,心底翻涌的烦躁,瞬间消散了些许,接过点心,小口小口慢慢吃了起来。
不远处的富察云尧静静望着这一幕,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连日忙于繁重公务的他,今日特意告了假,只为能安安静静见璟觅一面,桌上那些合她口味的糕点,更是他一早便亲手吩咐厨房精心准备的。看着璟觅吃得开心满足,他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这细微却深情的神情,被一旁的傅恒福晋静静看在眼里,她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叹:这傻孩子,终究是执念太深,明知不可为,却还是放不下。

璟觅,
富察云尧端着一碟刚蒸好、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缓步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是刚出锅的桂花糕,还热乎着,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多谢表哥!

璟觅眼睛瞬间一亮,像点亮了星辰,伸手接过碟子,张口便咬了一大口。桂花的清甜香气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软糯可口,她立刻开心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哇塞,太好吃了!比御膳房做的还要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富察云尧看着她开心的模样,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

以后想吃了,我给你……我教尔泰做给你吃。
咳咳——

璟觅猛地被糕点呛了一下,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
是表哥你亲手做的?

富察云尧笑着轻轻点头,将碟子稳稳放在她面前,便转身安静坐在了璟觅与尔泰身后,目光温柔地落在璟觅身上,静静看着她吃点心的模样,满心都是安宁。璟觅拿起一块桂花糕,转头笑着递给尔泰。
尔泰,你也尝尝,真的超好吃!


确实不错,清甜不腻,
尔泰尝了一口,笑着点头,目光温柔落在璟觅身上。

你要是喜欢,回头我好好跟云尧表哥请教做法,天天做给你吃。
好呀好呀!

璟觅开心地拍手,小脸上满是期待。
富察云尧看着二人亲密无间的互动,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淡淡的落寞,随即又释然地笑了笑。这丫头,还是这么容易满足,一点甜食就能开心许久。璟觅像是察觉到他落在身后的目光,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回头递了过去。
表哥,你也吃!别光看着我们呀!


好,够了,锅里还有很多,你只管吃。
富察云尧接过糕点,心底暖意融融,再多的遗憾,在她这一刻的笑容里,也都淡了。
台上的戏一出接着一出,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璟觅的注意力却全在桌上的点心上,正吃得专心致志,突然听到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破釜沉舟的焦灼。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衣衫凌乱,正是漱芳斋的小蚊子。

皇上!皇上!不好了!出大事了!
小蚊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气喘吁吁,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嘶吼。

老佛爷、老佛爷要赐死香妃娘娘!您快回宫!快回去救救香妃娘娘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什么?!
皇上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狠狠砸在桌案上,滚烫的茶水四溅,溅湿了明黄色的龙袍,烫到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猛地站起身来,脸色瞬间铁青,龙颜震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荒唐!简直荒唐!
璟觅手中的桂花糕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一把抓住尔泰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皇阿玛,我们快回去!立刻回宫!晚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快回宫!全速回宫!
皇上咬牙切齿地丢下三个字,转身就往外冲,龙袍的下摆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每一步都带着焚心的焦灼。
尔泰立刻稳稳扶住慌乱不已的璟觅,紧随皇上身后往外狂奔。富察府众人皆是大惊失色,面面相觑,傅恒回过神来,连忙高声喊道。

皇上!臣已备好府里最快的马车!请皇上移驾!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府门,皇上率先纵身跃上马车,璟觅与尔泰也紧跟着钻了进去。车夫不等众人彻底坐稳,便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身上。骏马吃痛,仰头嘶鸣一声,四蹄翻飞,绝尘而去。车轮飞速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仿佛重重敲在每个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车厢内,皇上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分明,胸口剧烈起伏,怒火与焦灼死死交织在脸上,神色骇人。

老佛爷太过分了!朕三番五次亲口叮嘱她,不准动含香一根手指头,她竟敢趁朕离宫,擅自做出这等事来!简直不把朕的话放在眼里!
璟觅蜷缩在车厢角落,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强忍着不敢落下,声音带着浓浓的自责与愧疚。
都怪我,都怪我!皇阿玛!我不该跟着您出宫的,我不该离开皇宫!要是我在宫里,一定能想办法拦住老佛爷,一定能护住含香……


不怪你,半点都不怪你,
尔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沉声道,语气坚定有力,拼命压下心中的慌乱。

老佛爷这是早有预谋,就算你在宫里,她也会想尽别的办法支开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赶回宫,我们一定要相信,还能赶得及。
他紧紧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提到了嗓子眼,只盼这马车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皇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怒火与心绪,猛地掀开车帘,看向远处渐渐清晰的皇宫角楼,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传令下去!沿途所有宫门全开,畅通无阻!谁敢阻拦半分,以抗旨论处,格杀勿论!

是!
随行的侍卫立刻高声传令,声音在凛冽的寒风中远远回荡,震彻街道。
马车一路疯狂疾驰,寒风从车帘的缝隙疯狂灌入,刮得人脸颊生疼,如刀割一般。璟觅双手紧紧合十,抵在额头,闭着双眼,在心底一遍又一遍默默祈祷。
含香,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等我们回来……我们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