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了一份心意

宴会散尽，暮色早已沉沉笼罩整座皇宫，慈宁宫内檐下宫灯尽数点亮，一盏接一盏，连成暖黄一片，将朱红廊柱、青金砖地染得格外温润。空气中仍残留着酒菜余香与龙涎香的清冽，混在一起，成了独属于皇家夜宴的气息。

老佛爷由欣荣与皇上一左一右轻轻搀扶，缓步移往正殿。她掌心缓缓摩挲着那串碧绿翡翠佛珠，珠圆玉润，微凉触感让人心神安定。步履缓慢稳重，每一步都透着深宫多年沉淀的威仪与从容。

璟觅与尔泰紧随其后，再往后是皇后、妃嫔、观保大人一家、永琪、尔康、小燕子、紫薇等人。靴底、鞋尖踏过冰凉金砖地面，发出轻缓而整齐的声响，一声叠一声，在安静长廊里格外清晰。尔泰始终虚扶在璟觅后腰，力道轻而稳，既不逾矩，又能随时护着她，不让她被人群挤到，也不让她久站劳累。

一行人依次入殿。

待老佛爷、皇上、皇后在上首宽大檀木宝座坐定，众人方才依着品级辈分，在两侧花梨木椅上缓缓落座。方才宴席上的热闹喧嚣渐渐散去，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铜炉内香灰轻轻落下的细微声响，气氛悄然变得庄重。

欣荣眼明心细，不等旁人反应，裙摆轻轻一旋，便姿态优雅地蹲坐在老佛爷脚边软蒲垫上。上身微微挺直，手肘温顺地挨着老佛爷膝头，既亲近又不失规矩。她仰起脸，一双眼睛弯得像月牙，声音甜软温润，像是浸过蜜糖：

欣荣老佛爷，方才膳上那碗冰糖燕窝羹，甜度火候都正好，您吃得还合口吗？

老佛爷被她这乖巧模样哄得眉眼舒展，紧绷了一晚上的神色彻底柔和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欣荣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顶，语气亲昵慈爱，如同对待自家孙辈：

老佛爷喜欢，自然喜欢。你这孩子，自小就细心，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说罢，老佛爷缓缓抬眼，目光转向下首端坐的观保夫妇，脸上露出和煦笑意，语气亲切：

老佛爷观保、福晋，今晚的菜肴口味可还合胃口？一路入宫辛苦，务必吃饱吃好，切莫拘束。

观保立刻起身，双手交叠躬身行礼，腰杆挺得笔直，语气恭敬之中带着几分受宠若惊：

观保回老佛爷，承蒙赐宴，菜肴丰盛隆重，臣与福晋、小女都吃得满心欢喜，早已饱腹，心中感激不尽。

老佛爷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回脚边欣荣身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光洁额头，带着几分真切关切：

老佛爷你这孩子，白日里被小燕子那冒失丫头用球砸了头，现下头还疼不疼？方才宴上瞧你胃口不错，吃了不少东西，想来应该是无碍了吧？

欣荣仰起脸，眼底泛起恰到好处的娇憨与温顺，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糯懂事：

欣荣老佛爷，您一早便让太医过来给我看过了，一点皮肉伤都没有，您就尽管安心吧。倒是因为我这点小事，让您和皇上一直挂心，欣荣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观保见状，连忙顺势接话，上前一步躬身，语气诚恳大度：

观保老佛爷、皇上，既然小女毫发无伤，便万万不要再责怪还珠格格了。今日臣一家三口入宫，还珠格格、紫薇格格与五阿哥还特意在宫门口亲自迎候，这般礼遇，让微臣受宠若惊，万分荣幸。臣在此谢过皇上、老佛爷体恤宽容。

老佛爷你倒是个明事理、识大体的。

老佛爷满意点头，看向观保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再落回欣荣身上时，笑意更深，慈爱更浓，

老佛爷欣荣小时候在我身边住过两年，性子温顺乖巧，嘴又甜，我这心里啊，一直惦记着，没忘过。如今长大了，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举止端庄，谈吐得体，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姑娘。

观保福晋坐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脸上抑制不住笑意。她连忙悄悄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欣荣，压低声音提醒：

观保福晋荣儿，你不是说，早为老佛爷准备了一份心意吗？还不快呈上来，别让老佛爷等急了。

欣荣立刻会意，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随即起身，优雅屈膝福了一礼，笑容明媚得体：

欣荣回老佛爷，您素来最爱看戏曲歌舞，闲时也爱听些新曲。今日欣荣不揣冒昧，特意为您编排了一套踏歌舞曲，融合了江南水乡的柔婉与京城的雅致，希望能博老佛爷一笑。您可得好好欣赏，给欣荣打个分。

老佛爷哦？你这孩子，竟还有这般心思？

老佛爷眼中明显闪过惊喜与期待，连忙笑着摆手，

老佛爷快去吧快去吧，老佛爷等着瞧，倒要看看我们欣荣的新舞，有多出彩。

欣荣笑着屈膝应下，转身跟着侍女缓步退入后殿更衣准备。

小燕子一直坐在角落位置，浑身不自在，眼见欣荣一路出尽风头，哄得老佛爷眉开眼笑，心里早已憋了一肚子不服气。她悄悄往紫薇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凑到紫薇耳边，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小燕子你看人家欣荣，明明只是来赴宴，却早就备好礼物、备好表演，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专门来讨好老佛爷的！你们之前还不许我准备节目，不让我乱说话，现在好了，咱们空空两手，什么都拿不出来，拿什么跟人家比啊？

紫薇无奈轻轻一笑，伸手按住她手背，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冷静小声：

紫薇咱们今晚本来就是来赔罪、来陪着热闹的，不是来比才艺、争风头的。你安分一点，别惹老佛爷不高兴，比什么都强。

小燕子撇了撇嘴，满脸不甘，却也知道紫薇说得在理，只得闷闷闭上嘴，手指却紧紧攥着衣角，越攥越紧。

就在这时，皇上忽然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威严，目光直直看向观保：

皇上观保。

观保立刻起身，垂手躬身，应答干脆利落：

观保臣在。

皇上这次朕派你前往浙江沿海，视察海塘修缮与粮米储备诸事，路途遥远，差事繁杂，责任重大，恐怕要离京数月。

皇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平稳，语气郑重，

皇上你办事稳妥，朕一向放心。朕想着，你此番远行，不妨带着福晋一同前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起居有人照料，朕也能更放心一些。

观保又惊又喜，脸上瞬间露出感激之色，连忙躬身深深叩谢：

观保多谢皇上体恤隆恩！臣定当尽心竭力，督察江浙诸务，恪尽职守，绝不辜负皇上嘱托与信任，请皇上放心！

皇上好。

皇上满意颔首，不再多言，转而看向一旁待命的班杰明，

皇上班杰明，你且用心替御史大人画一张朝服像，要把他沉稳气度画出来。这张像，是朕提前送给御史大人的暖寿礼。

班杰明立刻起身，单膝行礼，神色恭敬郑重：

班杰明臣遵旨！请皇上放心，臣定当全力以赴，用心描绘，绝不辱使命。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飘来悠扬丝竹之声。

先是竹笛轻扬，清亮婉转，如春风拂柳；紧接着琵琶相和，叮咚清脆，似泉水落石。曲调柔婉清丽，舒缓动人，一下子将所有人目光都吸引过去。

众人纷纷抬眼望向殿门。

只见欣荣一身新装，缓步走入。上身是杏红色绣缠枝莲短袄，下身明黄色撒花罗裙，裙摆边缘缀着一圈细碎金铃，每走一步，便叮当作响，清脆悦耳。发髻上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长长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流光溢彩，衬得她身姿愈发窈窕轻盈，眉眼间光彩动人。

乐声渐渐转急，节奏明快起来。

欣荣旋身起舞，双臂轻展，如蝴蝶振翅欲飞；脚步轻点，似踏春波而行。时而俯身，裙摆层层铺开，如牡丹盛放；时而仰首，步摇流苏划过一道优美弧线，灵动飘逸。每一个动作都舒展流畅，分寸恰到好处，既不失大家闺秀端庄，又带着少女灵动柔美。

舞至酣处，她踏着节拍轻启朱唇，歌声清亮婉转，与丝竹之声完美相融，绕梁不绝。两侧伴舞宫女手持彩扇，围绕着她翩跹起舞，扇影流转，光影交错，与欣荣舞姿相映成趣。

殿内众人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老佛爷眯着眼，嘴角含笑，手指跟着曲调轻轻打着节拍，眼中满是赞赏与喜爱。皇上也微微颔首，面露喜色。皇后端坐一旁，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这欣荣此番入宫，又是送礼，又是献舞，刻意表现，步步精心，显然是冲着婚事而来。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深沉心思与手段，倒真是不简单。

小燕子坐在席间，眼睁睁看着欣荣一人独占满堂目光，风头无两，心里那股不平衡与不服气越来越强烈。她越坐越闷，眼看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舞蹈上，当即悄悄溜下座椅，缩着肩膀，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往殿外挪去，只想逃离这压抑又刺眼的场面。

这一幕，正巧被靠在门边整理画具的班杰明看在眼里。他挑了挑眉，心领神会，悄悄收起画笔纸笔，也趁着众人沉醉歌舞、无人注意，压低身形，紧随小燕子脚步，悄无声息溜出大殿。

殿内歌舞依旧。

欣荣的舞蹈渐渐接近尾声。她以一个轻盈优美的旋身收尾，裙摆飞扬，金铃齐响，清脆悦耳。随即屈膝行礼，气息微微轻喘，脸颊泛着淡淡红晕，却依旧身姿挺拔，端庄得体，半分失态都无。

老佛爷率先鼓起掌来，笑声爽朗，合不拢嘴：

老佛爷好！跳得真好！歌也好，曲也好，人更好！看得哀家心情舒畅，明儿个都想去郊外踏青赏春了！

皇上也连声称赞，语气满是认可：

皇上好好好！好歌、好曲、好舞蹈！形神兼备，落落大方，欣荣这孩子，真是多才多艺，难得的人才。

观保夫妇站在一旁，满面荣光，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不住向在座众人拱手道谢，风光无限。

璟觅安静坐在尔泰身边，自始至终，神色淡淡。

她看着殿中央风光无限的欣荣，看着满心欢喜的老佛爷，看着各怀心思的众人，眼底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一片平静淡然。尔泰悄悄握住她的手，掌心温度安稳而踏实，无需言语，便已将所有安心与守护，尽数传递。

夜色愈深，慈宁宫内灯火依旧明亮。

一曲舞罢，风光落定，可藏在灯火之下的心思与机锋，才刚刚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