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和奈奈早已提着灯笼候在廊下,见主子远远归来,两人立刻敛声屏息,轻轻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高声。转身去备热水时,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极缓,鞋底蹭过地面几乎无声,生怕惊扰了疲惫的璟觅。
尔泰一路稳稳抱着璟觅踏入内院,穿过垂花门,踏上暖阁台阶,直到将她轻轻放在梳妆台前的软凳上,才缓缓松开手。他又细心替她拢了拢披风领口,牢牢系好系带,将夜里的凉风彻底挡在外面,指尖带着安稳的温度:

你先坐一会儿,让她们帮你卸了珠钗,擦把脸歇歇神。我去小厨房看看,燕窝粥应该还温着,给你盛小半碗垫垫肚子。
璟觅轻轻点头,没有多余力气说话,只安安静静坐着,任由流云和奈奈在身边伺候。
流云走上前,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卸下她头上沉重的旗头,再将满头珠翠、点翠簪子、珍珠流苏一一取下,整齐放在描金托盘里,金属与玉石相撞,只发出细碎轻微的声响,绝不刺耳。
没了满头重物压着,璟觅顿时觉得脖子一轻,连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背都松了下来,呼吸都顺畅许多,疲惫一点点浮上眉眼。

公主今日定是累坏了吧。
流云取过温热的棉帕,沾了点新调的卸妆蜜膏,在手心轻轻揉开,再缓缓敷在璟觅脸颊,打圈卸去脂粉。动作柔得像对待一碰就碎的瓷器,连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这蜜膏是新调的,加了新进贡的玫瑰露,不伤皮肤,还能滋养气色,夜里睡着也舒服。
一旁的奈奈早已备好寝衣,捧着一件月白色宽松云锦寝衣过来。料子触手生温,像云朵一般细腻柔软,贴在脸上都丝毫不硌:

这是昨日刚浆洗晾晒过的,晒足了一天太阳,有淡淡的皂角香,宽松不勒肚子,公主穿着睡得安稳。
两人一左一右,轻手轻脚伺候璟觅换好寝衣,又用温水擦过手脸,一整天的疲惫仿佛都被洗去了大半。
恰在此时,尔泰端着燕窝粥从外间走进来。青瓷碗壁还带着温热,碗里粥品细糯晶莹,冒着淡淡热气,上面浮着几粒饱满红润的枸杞,甜度调得刚好,不腻不淡,正是璟觅最习惯的口味。

就盛了小半碗,不敢让你多吃,夜里积食不舒服。喝两口暖暖胃,不然后半夜容易饿醒。
他在璟觅身边坐下,拿起银勺,舀起一勺粥,先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又吹,确认温度不烫不凉,才稳稳递到她嘴边,眼神专注又温柔。
璟觅微微张口,小口小口喝着。莲子与燕窝炖得粉糯软烂,入口即化,清甜在舌尖一点点散开,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暖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没什么胃口,却还是乖乖喝完,不愿辜负他一片心意。
尔泰见她放下勺子,立刻起身,弯腰再次将她轻轻横抱起来,缓步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放下。不等璟觅开口,他已经取过那个绣着海棠花的软枕,稳稳垫在她腰后——这是他特意让人赶制的,里面填了晒干的艾草,既能舒缓孕期腰酸,又能安神助眠。
确认她躺得舒服,他又替她盖好薄被,将被角一点点掖严实,不让一丝凉风钻进去,这才在床边轻轻坐下,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满是心疼。
尔泰……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璟觅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指尖攥着柔软的锦缎布料,微微收紧。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几分忐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不安,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软。

怎么了?腰还酸?
尔泰立刻俯身靠近,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贴着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语气急而关切:

要不我再给你揉一会儿?还是哪里不舒服,肚子沉不沉?
不是……是关于表哥的事。

璟觅咬了咬下唇,纠结了一路的心事,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富察云尧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清楚记得,下午在富察府后院蔷薇花架下,尔泰明明就站在回廊尽头。虽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具体对话,可他后来走过来时,神情太过平静,没有半分意外、诧异,更没有质问与不悦。
只有一个可能——他早就知道表哥藏在心底多年的心意。
尔泰没有丝毫回避,也没有半分隐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坦诚得让人心安:

嗯,早就察觉了。上次跟着皇上出巡,我便看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而认真:

他看你的眼神,比寻常表哥对表妹,多了太多东西。是藏不住的在意,是克制不住的温柔,是旁人一眼看不懂、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能察觉的心思。旁人或许看不明白,可我是男人,我满心满眼都是你,你的一颦一笑、身边人的一举一动,我怎么会察觉不到。
璟觅心里猛地一紧,手指攥得更紧,慌忙追问,声音里带着明显慌乱:
那你……不介意吗?我和他在院子里说了那么久,他还跟我说了那些话……你当时就站在那里,会不会觉得我……

她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眼眶先红了一圈。
尔泰却被她这副紧张模样逗得轻轻一笑,伸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力道轻得像碰一片棉花,眼神里没有半分不悦,只有满满的宠溺与包容:

介意什么?介意他喜欢你,还是介意你和他多说了几句话?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一点点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语气温柔而笃定:

我的觅儿,从始至终选择的人都是我,这就够了。
他一桩桩、一件件,轻声细数着那些刻在心底的画面:

去年在御河边,你攥着我的手说,这辈子只想嫁我;定亲那日,你高兴得眼睛都在发亮,那光比天上星辰还耀眼;如今怀着我们的孩子,吃什么、做什么,事事都想着我……这些,我全都记在心里,一刻也没忘。
尔泰目光深沉,字字真切:

旁人的心意,是旁人的事,碍不着咱们半分。我爱的是你,信的也是你,只要你心里只有我,只要你没受委屈、没被吓到,我什么都不在乎。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带着几分对富察云尧的尊重:

再说,云尧表哥虽心悦你,却一直守着分寸,从未逾矩。最后还特意劝你别有负担,不逼你、不扰你,这份克制与成全,也值得尊重。
璟觅听得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大颗滚烫泪珠控制不住滚落,吧嗒一声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人心尖发颤。
她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哭腔:
你对我这么好……什么都替我着想,什么都包容我……再这样下去,我都要生活不能自理了,以后离了你可怎么办……


要的就是这样。
尔泰轻轻笑了,抬手像哄小孩子一般,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样你就离不开我了,这辈子、下辈子,都得赖着我。
他低头,在她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带着虔诚与珍视:

快别哭了,哭肿了眼睛,明日进宫见皇上和老佛爷,该心疼了。早点睡,养足精神,明日宫里设宴,还有得应酬说话。
璟觅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把眼泪尽数蹭在他衣襟上,心里却暖得发烫,像揣了一颗小太阳。她抬起头,泪眼朦胧望着他温柔的眉眼,伸手轻轻摸着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的眉骨、鼻梁、下颌,舍不得移开:
那你也早点睡,别总盯着我,你也累了一天。


我等你睡着了再睡。
尔泰替她擦干净眼角泪痕,又细心掖好被角,声音放得更低更柔:

闭上眼睛,我给你哼首小曲儿,就像小时候额娘哄我睡觉那样。
璟觅乖乖闭上眼睛,靠在艾草软枕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阳光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清苦。耳边是他低沉温柔的哼唱,调子简单,却格外安心。
不多时,她的呼吸便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眉头彻底舒展,嘴角还带着浅浅笑意,显然已经沉入安稳梦乡。
尔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她。
他静静看着她恬静柔和的睡颜,看着她轻轻放在小腹上的手,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缱绻与温柔。
他轻轻握住她放在腹前的手,指尖紧紧贴着她的手背,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
愿他的觅儿,一生安稳;
愿他未出世的孩子,一世喜乐;
愿这世间所有风雨,都由他一人挡在身前。
窗外月光皎洁,透过窗棂静静洒在床榻上,给相拥而眠的两人镀上一层柔和光晕。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屋内只余下两人平稳交织的呼吸,与紧紧交握、再也不松开的手。
夜色温柔,岁月静好,人间圆满,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