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刚散,皇上便径直往落樱阁而来。连日来记挂着璟觅的身孕,他几乎一得空便往这边跑,一颗为人父母的心,全悬在这个孕期反应剧烈的小女儿身上。
此时落樱阁内,胡太医正坐在软榻边,指尖轻轻搭在璟觅的手腕上,凝神诊脉。殿内安安静静,连侍女们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儿声响。
皇上一进门,便放缓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诊脉,只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落在璟觅苍白却稍显缓和的脸上。
待胡太医收回手,皇上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觅儿如今怎么样?孕吐可还厉害?胎气稳不稳?
胡太医连忙起身,对着皇上躬身一礼,语气沉稳宽慰:

回皇上,公主这些症状,都是孕期头三个月最常见的反应,恶心、头晕、食欲不振,都在情理之中。老臣回头再调整一副安胎理气的方子,药性更温和些,平日里再佐以清淡吃食,慢慢养着就会好转。另外,公主也不宜总躺着,精神好些的时候,适当走动走动,晒晒太阳,对母体与胎儿都大有裨益。

那就好,有劳胡太医了,快去开方吧,务必仔细些。
皇上松了口气,连忙挥手吩咐。
胡太医应声告退,殿内便只剩下皇上、璟觅与尔泰三人。
皇上走到软榻边,细细打量着女儿。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瞧着还是病恹恹的,没什么力气,可比起前几日吃什么吐什么、连睁眼都费力的模样,已然好了不少。他心头一松,又一紧,满满都是心疼。
皇阿玛,您别总为我担心,我真的没事,不过是孩子闹了些。

璟觅轻轻拉了拉皇上的衣袖,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乖巧懂事,生怕他为自己过度操劳。

你这孩子,叫朕怎么能不担心?
皇上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微微拂过她有些凌乱的鬓发,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柔软,

看你吃不下、睡不安稳,朕坐在养心殿也跟着揪心。今日早朝后,朕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些清淡开胃的小菜与小米粥,不油不腻,你多少吃一点,好不好?
璟觅点点头,在皇上的搀扶下,慢慢起身,往旁边小用膳厅走去。
尔泰早已提前吩咐侍女们将饭菜一一摆好,全是软糯、清淡、易消化的吃食,一看便是专为孕中不适的公主精心准备。见璟觅被皇上扶着走来,他连忙快步上前,从旁轻轻护着,小心翼翼,半点不敢大意。

尝尝看,都是御膳房刚做好的,还是温的。
皇上指着面前那碗熬得绵密的清粥,眼神里满是期待。
璟觅拿起小银勺,轻轻舀起一勺,慢慢送入口中。
粥软糯顺滑,带着淡淡的米香,一点也不刺激喉咙,胃里那股常年盘旋的恶心感,竟奇异地压下去不少。她眼睛微微一亮,小口小口安安稳稳喝了起来。
尔泰在一旁,也细心地给她夹了些爽口的腌菜与嫩豆腐,拌在粥里,更添滋味。
一碗粥下肚,璟觅不仅没吐,反而觉得胃里暖暖的,竟主动开口:
我还要一碗。

皇上与尔泰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欢喜。
这大概是璟觅有孕以来,吃得最安稳、最舒心的一顿。

慢点吃,不着急。
尔泰见她胃口渐开,语气也轻快起来,

桂花糕要不要来一块?蒸得软软的,不甜不腻。
要!

璟觅立刻点头,像个得到糖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
她接过尔泰递来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吃得津津有味,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久违的红润。
皇上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轻柔:

等用完膳,让尔泰陪你去御花园转转,晒晒太阳,散散步,别总闷在屋里。太医都说了,适当走动对你好。
璟觅乖巧地点点头,继续小口吃着糕点。
日光透过薄薄的纱窗,温柔洒落在桌案上,洒落在三人身上,一室安静温馨,满是岁月静好的暖意。
用罢早膳,皇上又叮嘱了几句,才放心返回养心殿批阅奏折。
璟觅在尔泰的搀扶下,慢慢往御花园方向走去,想趁着精神好,吹吹风,晒晒太阳。
行至九曲回廊旁的凉亭,远远便看见一群熟悉的身影说说笑笑而来——正是小燕子、紫薇、永琪、班杰明与尔康。几人原是约好,一同来落樱阁探望璟觅,紫薇手中还提着一个精致食盒,里面装着她特意新制的马奶糕,听说最是开胃,专门备给孕期食不知味的璟觅。
小燕子眼尖,一眼便看见回廊下的璟觅与尔泰,立刻蹦蹦跳跳地迎了上去,语气又惊又喜:

璟觅!你怎么出来啦?我们正准备去落樱阁看你呢!今天身子怎么样?好点没有?
那可真是巧了!

璟觅一见朋友们,心情顿时更好,眼底亮闪闪的,带着笑意,
我正想着逛一会儿,就去漱芳斋找你们呢。今日总算舒服些了,也能吃得下东西了。

永琪也走上前,脸上难掩欣慰与关切:

没事就好,前几日看你脸色那么差,额娘和我都担心得不行。这几日,额娘天天都往宝华殿跑,为你烧香祈福,只求你平平安安。
五哥,你怎么也不劝劝愉娘娘?别让她为我这般劳心。

璟觅轻轻嗔怪一声,心中又是感动又是不安。

我可劝不住。
永琪无奈地耸耸肩,悄悄在心里补充:他要是敢劝,愉妃转头就要开始念叨他的终身大事,他躲还来不及呢。
紫薇连忙笑着打圆场,上前轻轻扶住璟觅:

好了,我们别站在这儿说话了,风大,去亭子里坐着歇会儿吧。璟觅,我还给你带了好吃的,你肯定喜欢,快尝尝看。
一听说有好吃的,璟觅双眼瞬间放光,立刻拉着紫薇往凉亭里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尔泰在后面连忙轻声提醒:

你慢点,小心脚下台阶,别着急。
众人跟着走进凉亭,依次落座。
紫薇打开食盒,浓郁醇厚的奶香瞬间在空气中散开,清甜而不腻。璟觅闻着这股味道,本就好转的胃口顿时被勾了起来,立刻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眉眼弯弯,吃得眉开眼笑。
尔康见她这般有胃口,也彻底放下心来,笑着开口:

看来是真的好多了,连胃口都开了。我额娘在府里也是日日惦记,天天打听你的情况,只是怕贸然进宫,于规矩不合,不敢轻易打扰。
劳额娘挂念了。

璟觅轻轻咽下口中糕点,声音温温柔柔,
皇祖母之前还特地嘱咐过,额娘若是想进宫来看我,随时都可以来,不必拘束。

尔泰也在一旁接话,安抚着尔康:

是啊,哥。觅儿如今在宫中静养,有太医随时看顾,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你让额娘尽管放宽心。

额娘自然是明白的,我回去便一五一十转告她。
几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又热闹。
璟觅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老佛爷面前听到的话,笑着看向小燕子与紫薇,语气带着几分贴心:
对了,小燕子,紫薇,你们这段日子坚持去慈宁宫晨昏定省,做得真的很好。皇祖母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其实已经对你们慢慢改观,很是满意了。

这话一出,紫薇刚刚舒展的眉头,瞬间又轻轻蹙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哎,璟觅,你快帮我好好劝劝小燕子吧。今日清晨,我好说歹说,嘴都快说干了,她就是不肯再跟我一起去慈宁宫请安。
永琪一听,也立刻皱起眉,看向小燕子,语气带着几分严肃:

这怎么行?你们才坚持了没多久,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老佛爷最看重的就是祖宗规矩、礼数周全,你这样半途而废,之前所有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小燕子立刻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地反驳:

哎呀,你们一个个的,全都不懂我!我就算天天去、月月去,也讨不了老佛爷的欢心,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格格!谁爱做谁去做,反正我不想做了!
璟觅轻轻摇头,温声细语地劝道:
话不能这样说呀小燕子。昨日在慈宁宫,皇祖母还亲口跟我夸赞你们,说你们懂事、守礼、有耐心,只是你们自己不知道罢了。

紫薇也连忙在一旁点头附和,语气恳切:

就是啊小燕子,我们只管安安心心做好自己的本分,诚心诚意去尽孝,老佛爷那么通透的人,一定会一点一点看在眼里的。明天,你必须跟我一起去。
尔康也沉声道:

你如今和紫薇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一举一动,不仅关乎你自己,也关乎紫薇,关乎漱芳斋所有人。千万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小燕子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围在中间轮番劝说,脸上的倔强一点点垮下去,终于无奈地举起双手,投降一般垮着肩:

好好好,我怕了你们了行不行!我去!我明天就去!总可以了吧!
众人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好笑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凉亭外,薰风轻轻拂过花枝,带来阵阵花香,将亭中的欢声笑语送得很远很远。
仲夏的御花园,阳光正好,花开正艳,而这群年轻人之间,这份掺着真诚劝诫与满心关怀的暖意,恰似枝头盛放的鲜花,明艳、干净、动人,在深宫之中,开出一片最温柔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