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士府角门出来,夜色浓得化不开,寒风迎面乱刮。尔泰先翻身上马,随即俯身,伸手将璟觅稳稳拉上马背,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她。他伸手,再一次将她颈间的貂绒披风领口紧紧收拢、系牢,可呼啸的寒风依旧顺着缝隙往里钻,刮在脸颊上,生疼刺骨。
她坐在马背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青,连掌心都被勒出了深深的红痕。尔康在书房里的那一句句狠话,像重锤一般,一遍遍砸在她心上——
她怎么也不愿相信,那个平日里会笑着给她剥蜜饯、把她捧在手心疼宠的皇阿玛,会对一路出生入死、真心相待的小燕子和紫薇,下这么狠的手。
人心凉,比冬夜寒,更刺骨。
尔泰轻夹马腹,骏马翻飞,铁掌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溅起点点火星,清脆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整座京城的寂静,一路朝着阴森可怖的宗人府,疾驰而去。
不过小半个时辰,宗人府那两座巍峨森冷的朱漆大门,便出现在眼前。门上铜环狰狞,墙高院深,透着生人勿近的死寂与威严。门旁两盏羊皮灯笼被狂风卷得摇摇欲坠,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映得守门侍卫的脸阴晴不定,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璟觅不等马匹停稳,便轻轻一提缰绳,利落翻身下马。落地那一瞬,膝盖上未愈的淤青传来一阵隐痛,她却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冷冽如冰。
不等守卫躬身行礼,她抬手一扬,一块金光熠熠、雕龙刻凤的令牌,赫然出现在月光之下。
带我去内监牢,我要见还珠格格与紫薇姑娘。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公主威严,清冷、坚定,不容置喙。
守卫一见令牌,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躬身九十度,连头都不敢抬,弓着腰一路小跑在前引路,口中连连应道:

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带公主过去!
长长的甬道幽深漆黑,只有墙上几盏油灯忽明忽暗,墙壁阴冷潮湿,脚下青苔湿滑。铁链拖地的哗啦、哗啦声,在空荡死寂的甬道里反复回荡,刺耳又绝望,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
越靠近内监牢,气味越是刺鼻难闻。浓重的霉味、潮湿的土腥味、混杂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璟觅一阵反胃,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吐出来。她强忍着不适,加快脚步,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下一个转角,牢房豁然开朗。
只一眼,璟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窒息。
昏暗如豆的油灯下,小燕子、紫薇、金锁三人,蜷缩在那堆发霉发黑的干草堆上,曾经光鲜亮丽的锦衣裙襦,早已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碎布片片挂在身上,根本遮不住伤痕。裸露的胳膊、小腿、肩膀上,纵横交错全是青紫红肿的鞭痕,嘴角还凝着干涸的血渍,憔悴得不成人形。
紫薇!小燕子!

璟觅失声轻唤,心口猛地一抽一抽地疼,快步冲了过去,蹲下身时,脚下一绊,险些被牢房门槛绊倒。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去扶紫薇,指尖刚轻轻一碰对方的胳膊,紫薇便疼得浑身一颤,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更加惨白。璟觅吓得立刻收回手,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你们……你们怎么会被折磨成这样……快,慢慢靠着墙坐起来,别扯到伤口……

小燕子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视线里,出现璟觅那张心疼又焦急的脸。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恐惧、疼痛,全都涌了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灰尘的脸颊滑落,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

璟觅……你可来了……皇阿玛……皇阿玛他好狠的心啊……梁庭桂那个狗官,拿着圣旨逼我们画押,硬说我们是假格格、乱党余孽,要我们诬陷令妃娘娘,诬陷福大人……我们不画,他就叫人用鞭子抽我们……往死里抽……

岂有此理!
尔泰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浑身散发着慑人的寒气。他猛地转身,一步上前,大手一伸,狠狠揪住旁边那名引路狱卒的衣领,将人直接提了起来,眼神凌厉如刀,语气冰冷刺骨:

谁给你们的狗胆!竟敢如此虐待还珠格格和紫薇姑娘!她们就算有错,也是皇上钦定,轮得到你们这群小人滥用私刑?就不怕日后皇上查明真相,将你们满门抄斩吗!
狱卒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浑身抖如筛糠,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求饶:

额驸饶命!小的……小的只是奉命看守而已!这都是……都是梁大人主审、下令动手的!小的真的不知情,真的不敢违抗啊……梁大人说,这是……这是皇上特许的严加审讯,谁敢阻拦,以同罪论处……
梁庭桂?

璟觅猛地抬头,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淬满了寒意,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
他人现在在哪里?让他立刻滚过来见我!

狱卒吓得快要哭出来,颤巍巍地回话:

回……回公主……梁大人审了大半夜,刚回去休息了……他、他说明天天一亮,就接着再审……
璟觅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冷冷盯着那狱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她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像一把把尖刀,扎在对方心上:
你现在就去,给梁庭桂传我的话——从即刻起,不许再对她们动一刑一罚,不许打骂,不许刁难,她们三人,若是少了一根头发,受了半点委屈,本公主定拆了他的骨头,扒了他的皮,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是是是!奴才遵命!奴才马上就去传!
狱卒哪敢耽搁半分,连滚带爬地应着,屁滚尿流地转身往外跑,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座让他心惊胆战的牢房。
直到狱卒的身影彻底消失,璟觅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她连忙从随身带来的锦盒里,拿出一瓶瓶金疮药、止血散,还有一卷卷干净柔软的白色布条,重新蹲下身,放轻声音,温柔地问紫薇:
紫薇,我给你上药,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这些都是常太医的秘制金疮药,是班杰明特意求来的,愈合得快,不留疤。

紫薇含着满眼的泪,轻轻摇了摇头,虚弱地笑了笑,声音微弱,却带着暖意:

不疼……璟觅,真的谢谢你……我、我只是担心,我们的事,会不会连累你?梁庭桂是皇阿玛跟前的红人,他要是在皇阿玛面前说你坏话……
连累我,又算得了什么。

璟觅一边小心翼翼、极轻极柔地给紫薇破皮的手指涂药,一边轻声安慰,眼底满是心疼:
你们的命,你们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我又带了几件厚实柔软的棉衣裙,还有一床新棉被,等下你们赶紧换上,把身子捂暖,千万不能再着凉,再病倒,就真的撑不住了。

她又缓缓转向小燕子,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沾着泪痕与灰尘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小燕子,你最勇敢,最坚强了。再熬一熬,再忍一忍,我天亮就进宫,去养心殿求皇阿玛。他一定是被人蒙蔽了,被皇后挑唆了,他不会真的舍得这么对你们的,一定会醒过来的。

小燕子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用力攥住璟觅的手,重重点头,眼泪又一次滑落:

我信你……璟觅,我信你……我也信皇阿玛……就是紫薇太疼了,她伤得比我重,你一定要救救她,一定要把她救出去……
放心。

璟觅握紧她的手,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我向你们保证,我一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们平平安安救出去,谁也不能再伤害你们。

说完,她又把剩下的药膏与布条,一起递到金锁手中,细细叮嘱,语气郑重:
金锁,这里就拜托你了。你多费心,照看好紫薇和小燕子,按时给她们换药、暖身子。如果待会儿再有人敢来刁难、闹事,你就说和懿公主吩咐了,让他们尽管来找我。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们分毫。

金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谢恩,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而出:

多谢公主!多谢公主救命之恩!公主您就是我们的活菩萨!奴婢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好好照看格格和紫薇姑娘,绝不让她们再受半点委屈!
璟觅连忙伸手扶起她:
快起来,地上凉,别伤了膝盖。

等三人换上干净厚实的棉衣裙,裹上温暖的棉被,璟觅又细心地帮她们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与灰尘,确认每一道伤口都涂好了药,才终于放下心,缓缓站起身。
尔泰一直守在牢门外,避嫌不靠近女眷,见里面一切收拾妥当,才轻轻走了进来,对着三人温声安抚,语气沉稳而可靠:

你们安心在这里等着,别害怕,别放弃。我和觅儿,天一亮就立刻进宫见皇上,动用一切关系,想尽一切办法,救你们出来。我们所有人,都在外面等着接你们回家。
璟觅最后看了一眼干草堆上的三人,她们虽然依旧狼狈虚弱,脸色苍白,可眼神里,已经重新燃起了一丝求生的光亮。三人看到她,都朝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眼,充满了托付,充满了信任,充满了希望。
璟觅心口一酸,紧紧攥住了身旁尔泰的手,掌心相触,暖意相连。
她在心底,暗暗立下重誓:她也一定要把小燕子、紫薇、金锁,平安地带出这座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