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服队伍一路行至湘县城门下时,远远便见城门口早已候着一列整齐的人马。为首之人是湘县知县刘一心,而他身旁立着的那个身形挺拔、风尘仆仆却眉眼英气的男子,正是富察云尧。他这几日快马加鞭、昼夜兼程,特意赶在皇上抵达之前先行到此,只为等候家人,等候他最疼爱的小表妹。
皇上的马车缓缓靠近,马蹄声轻缓。富察云尧与刘一心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恭敬:

臣富察云尧,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卑职湘县知县刘一心,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掀帘而出,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却在落到刘一心身上时,微微一顿,露出几分讶异。这位知县身上,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衣,袖口磨得发毛,边角起了褶皱,连脚下的布鞋都破了一个小洞,露出半只沾着泥土的布袜,全然没有半点县官的排场。
刘一心察觉到众人异样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有些局促地往后缩了缩脚,连忙躬身,语气诚恳地邀请:

皇上,各位贵人一路辛苦,县衙就在前方,请随卑职进去歇歇脚,喝杯热茶。
璟觅一见到富察云尧,旅途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她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快步跑了过去,毫无顾忌地挽住他的手臂,身子轻轻靠着他,语气里满是久别重逢的欢喜与撒娇:
表哥!好久没见了,你都不想我吗?

富察云尧低头看着扑到自己怀里的小表妹,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宠溺至极:

你这小丫头,我怎么会不想?日夜兼程赶过来,就是为了早点见我们的好觅儿,再晚一步,怕是要被你埋怨了。
两人亲昵的模样,一字一句、一颦一笑,全都落进不远处尔泰的眼里。他脚步不自觉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轻轻掠过一丝又酸又软的醋意。
他知道那是她至亲的表哥,可看着她对着别人笑得那样甜、那样依赖,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微微发紧。尔泰默默走上前,与永琪、尔康、班杰明一同围上来打招呼,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璟觅身上。趁众人寒暄之际,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指尖轻轻勾了勾璟觅的衣袖,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独属于他的委屈与占有。
璟觅身子微顿,侧头看他,正对上他那双亮晶晶、带着一点点小幽怨的眼睛,分明在说:

有表哥,就不要我了?
她心头微微一软,嘴角偷偷弯起,却故意不理他,依旧挽着富察云尧,只是脚步悄悄往尔泰的方向挪了一小步。尔泰立刻察觉到这细微的靠近,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刚才那点醋意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甜。
湘县前几日刚下过一场暴雨,路面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处处是积水与泥坑。紫薇与晴儿一左一右细心扶着老佛爷,步步小心;富察云尧则自然地将璟觅护在身侧,微微侧身替她挡开飞溅的泥水,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慢,生怕她滑倒。
尔泰依旧半步不离地跟在一旁,看似在留意四周安危,实则注意力全在璟觅身上。见她裙摆不小心沾了泥点,他立刻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外侧,用自己的身子隔开泥水,又悄悄伸手,在她腰侧轻轻一扶,力道稳而轻,只在她衣料上短暂一触便收回,温柔又克制。璟觅心头一暖,侧头对他浅浅一笑,眼底的暖意,只给他一人看见。
一行人刚踏入县衙,所有人又是一惊。这哪里像是一方知县的官署?屋顶破了好几处,雨水顺着缝隙不断往下滴落,地上摆着七八个豁口陶盆接水,“滴答、滴答”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晰;桌椅全是陈旧木器,桌面坑洼开裂,连官印都只能安放在一个掉漆的旧木盒里,简朴得让人心酸。
皇上小心绕过一地水盆,在主位缓缓坐下,眉头微蹙,开口问道:

刘知县,你这衙门为何如此年久失修?莫非湘县税收贫瘠,连修缮官舍的银两都拿不出?
刘一心略显窘迫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叠用粗麻绳仔细捆好的账册,双手恭敬递到皇上面前:

回皇上,这是湘县近三年的税收账册,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除县衙最基本的日常开支、救济灾民的粮钱药物外,其余银两已全数上缴国库,分文未敢私用。
皇上随手翻阅几页,只见账册字迹工整,一笔一笔明细分明,连几文几厘的小额支出都标注得明明白白,税收总额也颇为可观,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税收充足,你为何不申请拨款修缮官署?总不能一直这般漏雨度日。

回皇上,卑职以为,官舍是为民办事之地,能遮风挡雨便足够了。
刘一心躬身作答,语气坦荡而诚恳:

平日里屋顶漏雨,卑职便自己寻些茅草修补;桌椅坏了,便请木工简单加固。这些小事,实在不必浪费国库银两。公家的银子,该用在百姓身上——修堤坝、建义仓、给穷苦百姓发放冬衣,哪一样,都比修官舍重要万分。
这番话让皇上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露出难以掩饰的赞许。他正想再问几句民生疾苦,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喧闹,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刘一心!你给我出来!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绸缎长衫、手摇折扇的男子怒气冲冲闯了进来,正是当地的王秀才。原来,他府中一名十五岁的丫鬟偷了他二两银子,刘一心查明真相——丫鬟是为了给病重卧床的父亲抓药,实属无奈,便判她赔偿银两、杖责十下,让她回家尽孝。可王秀才对此判决极为不满,非要刘一心对丫鬟施以墨刑,在脸上刺字,方能解气。

刘一心,那丫鬟偷了我的银子,你竟判得如此轻巧?
王秀才指着刘一心的鼻子,气焰嚣张,目中无人:

今天你必须给她判墨刑!不然我府上奴才纷纷效仿,日后还如何管束?你若不照做,我便直接告到巡抚衙门!我后台硬得很,朝中不少大人都是我的好友,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刘一心脸色骤然一沉,却依旧耐着性子劝道:

王秀才,那丫鬟年仅十五,她父亲还在破庙中等着银子救命。若施以墨刑,她这一生便彻底毁了,连婆家都寻不到,你又何必赶尽杀绝?

我管她有什么苦衷!
王秀才不耐烦地挥手,满脸蛮横:

我只知道,犯了错,就该严惩!不然我这秀才的颜面,往哪里放!
小燕子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当即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却连半分同情心都没有!谁准你直呼知县大人名讳?傲慢无礼,毫无教养!
王秀才被小燕子当众怼得颜面尽失,恼羞成怒,当即扬手,便要用折扇朝她脸上打去!
刘一心眼疾手快,猛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厉声喝道:

王秀才!你平日对我大呼小叫,我不与你计较;但你今日竟敢对贵人动手,我绝不容忍!来人,拿戒尺来!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按住拼命挣扎的王秀才。刘一心接过戒尺,对着他的手掌心狠狠抽了五下,力道刚正,打得王秀才痛呼出声,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可他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捂着手掌怒骂:

刘一心!你个狗官!我每年给朝廷交那么多税,连皇上都得看我的脸色行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打我!
这话一出,全场脸色骤变!竟敢在皇上面前口出狂言,说皇上要看他脸色,简直是狂妄至极,自寻死路!小燕子气得当场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揍人,被永琪死死拉住;尔泰也瞬间收敛了所有笑意,下意识将璟觅往自己身后轻轻一护,动作自然又本能,满眼都是护着她的坚定。
璟觅抬头看了看挡在自己身前的尔泰,又看了看一旁同样神色戒备的富察云尧,心底一暖。一个是从小护着她的表哥,一个是此生想托付的人,她都被好好守护着。
刘一心亦是怒不可遏,指着王秀才厉声道:

交税是百姓本分,是天经地义,有何值得邀功?你再敢胡言乱语、污蔑圣上,我现在便禀明朝廷,直接革去你的秀才身份!
皇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对刘一心的清廉刚正、爱民如子,愈发欣赏赞许。这一路微服出巡,惩贪官、见庸吏,今日终于遇上一位真正为国为民的好官。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帝王威严,字字沉如泰山:

朕竟不知道,我大清还有你这般无视律法、嚣张跋扈的秀才。你说,朕要让着你?好,朕现在便下旨——革去你的秀才身份,押入大牢,闭门思过,反省罪责!
王秀才这才如梦初醒,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死灰,喃喃颤抖: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可一切,早已悔之晚矣。自作孽,不可活。衙役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王秀才,迅速押了下去。
大堂之内,重归安静。皇上看向站在下方、衣衫朴素却一身正气的刘一心,眼中满是肯定与欣慰。
尔泰趁机悄悄靠近璟觅,在她手背轻轻一碰,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小声道:

方才吓着了?
璟觅轻轻摇头,回握住他的指尖,眼底笑意温柔。
一旁的富察云尧将这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眼底露出即欣慰又苦涩的笑意。他这个小表妹,终究是找到了可以真心托付、护她一世安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