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漫过天际,夜幕彻底降临在途中落脚的客栈,檐角与廊间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一层层晕开,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走道上,将奔波一日的疲惫轻轻抚平,添上几分静谧温柔。
一行人历经路途颠簸,终于得以稍作歇息,简单梳洗更衣后,便陆续循着饭菜香气前往楼下餐厅用膳。白日里车马劳顿的喧嚣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碗筷轻碰、低声说笑的暖意,可这份热闹,却始终暖不透尔泰心底的焦灼与忐忑。
他早早便在桌旁落座,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望向楼梯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连坐姿都绷得笔直。连日来因心事隐瞒而生出的隔阂,像一根细弦紧紧绷在他心头,让他坐立难安。他满心都是那个被他冷落、被他隐瞒的小姑娘,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愧疚与在意中煎熬。
直到那道纤弱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楼梯转角,尔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膝盖撞到桌沿都浑然不觉。他脚步不受控制地快步迎上去,目光牢牢黏在璟觅身上,再也移不开分毫。那目光里,裹着连日积攒的歉疚、藏不住的慌乱、小心翼翼的忐忑,还有快要溢出来的在意与珍视,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蜷起——他想伸手碰一碰她,想把她揽进怀里好好安抚,可又怕她还在生气,怕自己的靠近只会让她更加反感,只能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可璟觅只是淡淡抬眼,凉薄的目光轻轻扫过他,像深秋清晨凝结的露水,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给他。她面无表情地径直从他身侧走过,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连片刻停留都不屑。下一秒,她便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挽住身旁的晴儿,微微垂着眼帘,背脊挺得笔直而倔强,一步步走到皇上身边安稳落座,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连余光都未曾施舍。
尔泰彻底僵在原地,伸出一半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空又涩,密密麻麻的酸楚瞬间蔓延开来,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只能落寞地收回手,缓缓转身,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默默坐下,可所有的心神,早已全部系在她的侧脸上。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望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望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连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都无心下咽,整个世界的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
席间众人谈笑风生,皇上与小燕子、紫薇闲话家常,气氛热闹而温馨,可尔泰的世界里,却只剩下那个不肯理他、不肯给他半分好脸色的小丫头。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轻抬眉眼,都牢牢牵着他的心绪,让他欢喜不得,难过不得,只能在沉默中备受煎熬。
直到席间皇上忽然提起,傅恒的大儿子富察云尧不日便会赶来随行,一直神色冷淡的璟觅,脸上忽然炸开一层明亮耀眼的欢喜。那笑意来得毫无征兆,却真切动人,眼睛瞬间亮得像落满了漫天星光,嘴角抑制不住地轻轻上扬,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好几度,满是期待与雀跃。
那太好了!好久都没见表哥了,这下终于能见面了!

她笑得毫无防备,眉眼弯弯,清甜明媚,是卸下所有防备与委屈的轻松模样,也是尔泰许久不曾见过的、纯粹而灿烂的欢喜。
可这抹耀眼的笑意落在尔泰眼里,却像一根细细小小的刺,轻轻扎在他心头,不算剧痛,却密密麻麻地发酸发涩。一股难以控制的醋意不受控制地在心底蔓延开来,酸溜溜的滋味裹着浓浓的不安,让他攥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明明知道,云尧是她自幼亲近的表哥,两人情谊深厚,从无半分逾越,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意——在意她能为别人笑得这般灿烂明媚,却对他冷若冰霜;在意她能对旁人毫无保留,却对他紧闭心门。
他心底又急又闷,像堵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只想快点把这闹别扭的小丫头拉到身边,好好问清楚,好好哄明白,哪怕被她打骂,也好过这般冷冰冰的无视。
好不容易熬到用膳结束,众人陆续离席,说笑之声渐渐远去,廊间的灯火愈发安静。尔泰死死盯着璟觅的身影,看准时机,几乎是快步上前,在她踏出厅门的那一刻,伸手轻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力道稳而轻柔,既不让她轻易挣脱,又绝对不敢弄疼她半分。
你干什么!放开我!

璟觅浑身一僵,瞬间惊得挣扎起来,手腕用力往回抽,语气里满是赌气的冷硬,带着连日积攒的委屈与恼怒,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尔泰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望着她气鼓鼓、泛着红晕的侧脸,心尖软得一塌糊涂,却依旧固执地牵着她,脚步放得轻而快,一路朝后院灯影最淡、最僻静的角落走去。他只想找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好好跟她说话,好好哄她,哪怕只是让她骂几句,也好过这般形同陌路。
直到四下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轻响,再无旁人打扰,尔泰才缓缓停下脚步。他微微用力,将她轻轻一带,让她背靠在微凉的青墙壁上,随即双臂一伸,稳稳撑在她耳侧,把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圈出一方狭小又亲密的空间,半分退路都不给她留。
两人的距离瞬间近到极致。
他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她的额发上,带着清浅的墨香;她慌乱的心跳轻轻撞在他的胸膛上,清晰可闻。彼此微微喘息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撩得人心头发烫。
璟觅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瞬间发烫,下意识偏过头,死死不肯看他,长长的睫毛慌乱地不停颤动,像一只受了惊、却又无处可逃的蝶。
尔泰垂眸,目光一寸寸温柔地掠过她紧绷的唇角、泛红的耳尖、微微抿起的唇瓣,所有的急切与慌乱,全都化作近乎哀求的轻颤,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带着满满的心疼与不舍。

好觅儿,你打算……一直不理我吗?
璟觅紧抿着唇,死死咬住下唇,一言不发,倔强地不肯给他半分回应。
她气的从来不是小小的争吵,不是无心的玩笑,气的是他明明有事隐瞒,却不肯对她坦诚半分;气的是他一撒谎就眼神闪躲、支支吾吾,把她挡在心事之外;气的是他明明把她放在心上,却还要用为你好的名义,将她推得远远的。
她要的从来不是冠冕堂皇的解释,是毫无保留的真心,是他们之间该有的信任与坦诚。
尔泰见她始终沉默,心一点点揪紧,像被狠狠揉皱的纸,酸涩与心疼快要将他淹没。他微微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气息放得更柔,一遍又一遍低声哄着,语气里满是无措与珍视。

觅儿,我的好觅儿,你说说话,好不好?我看着你不理我,我心里难受,比受罚还难受。
说什么?

她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硬,带着浓浓的赌气与憋了许久的委屈,没好气地撞向他的目光,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这件事太大、太危险,牵扯太多,我不能说,也不敢说……我怕你担心,怕你卷入危险,你之后一定会理解我的苦衷,相信我,好不好?
他的语气真诚又无奈,眼底满是挣扎与疼惜,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所以,你还是打算继续瞒着我,是吗?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璟觅心猛地一冷,积攒了整日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再也控制不住,伸手用力推在他的胸膛上,想把他狠狠推开,逃离这份让她委屈又难过的禁锢。
可尔泰的力气极大,双臂像铁铸一般,稳稳将她困在怀中,分毫不让。他微微收紧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一点,两人的气息彻底缠绕在一起,再也分彼此。
璟觅也不肯认输,咬紧唇,使出全身力气挣扎、推搡,小小的拳头一下下轻轻捶在他的胸膛上,带着又气又急的哭腔,声音哽咽,却依旧倔强不肯服软。
尔泰望着怀中倔强又委屈的小丫头,心疼得快要化开,又无奈得无计可施。所有的解释、道歉、慌乱、愧疚,在这一刻全都化作压抑已久、无法克制的深情。
他再也控制不住,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像从前那般温柔试探、轻怜蜜爱,而是带着急切、带着歉意、带着连日来压抑到极致的深情,强势而滚烫,舌尖轻轻撬开她紧闭的唇齿,掠夺着她所有的呼吸与挣扎,将满心的情意与歉意,全部倾注在这个吻里。
璟觅浑身一僵,所有的推搡、挣扎、委屈,在这一刻瞬间停住。大脑一片空白,手脚瞬间发软,意识一点点飘远,只能被动地靠在他怀里,承受着他铺天盖地的温柔与霸道。她的睫毛渐渐湿润,是惊,是羞,是委屈,也是藏不住的心动。
直到璟觅感觉快要喘不过气,浑身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尔泰才依依不舍地缓缓松开她,额头紧紧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促,胸膛轻轻起伏,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她早已没了半分挣扎的力气,软软地瘫在他怀里,小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浑身发烫,连指尖都在轻轻颤抖,再也硬不起半分心肠。
尔泰紧紧抱着她,一只手稳稳托住她发软的腰,不让她滑下去,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觅儿,别生气了……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打我、骂我,怎么闹都依你,就是别真的丢下我,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璟觅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坚实的怀抱,又怕又羞又软,所有的倔强与冷战,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她轻轻糯糯地点了点头,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带着委屈的顺从,再也不肯推开他。
尔泰心头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日来的焦灼与忐忑瞬间消散,忍不住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细碎而温柔的吻。
他小心翼翼地弯腰,将她打横轻轻抱起,动作轻得像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一步一步,慢慢朝她的房间走去。一路上他走得极慢,廊下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相依,再也不分开。
回到房间,却发现晴儿不在屋内,璟觅立刻从他怀里微微挣开,脸上的羞涩还未褪去,眼底已染上几分担忧。两人心有灵犀,并肩一同四处寻找,脚步轻缓,方才的冷战与隔阂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声的默契与温柔。
最终在紫薇的房间里看见晴儿的身影,两人这才放下心来。尔泰立刻停下脚步,低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满是温柔的叮嘱。

去吧,别担心,紫薇有分寸的
璟觅轻轻点头,耳根微微泛红,乖乖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