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日头正好,风里带着几分宫外的清爽,尔泰早早守在落樱阁外,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他昨夜几乎没怎么睡踏实,一想到今日能陪着璟觅出宫,又能将昨日的歉疚一一补上,心里便又是紧张又是欢喜。
他特意换了一身不惹眼的青色素纹长衫,腰间挂着贴身的玉佩,怀里揣着鼓鼓囊囊的银子,就怕一会儿璟觅看上什么,他半分犹豫都不能有。
不多时,璟觅一身轻便装扮,由流云陪着缓步走出。她未穿宫装,只一身浅粉裙,长发松松挽起,少了几分宫中的矜贵疏离,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娇俏。可那张脸上,却依旧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未曾有半分笑意。
尔泰立刻迎上前,脚步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一般。可璟觅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便径直往前,半点停顿都没有。

觅儿?
尔泰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跟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还在生气呢?
璟觅恍若未闻,依旧目不斜视,脚下步子半点不慢。

好觅儿,
尔泰放软了声音,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半点脾气都无,

昨日是我们不对,是我们糊涂,你怎么罚我都成,就是别不理我,好不好?今日你想逛什么、想买什么、想吃什么,我都陪着你,顺着你,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璟觅这才轻哼一声,脚步微微一顿,却依旧没有回头,只轻飘飘丢出一句,带着几分傲娇,又带着几分刁难:
要不是今日能出宫,我才懒得理你。

她微微侧过一点脸,声音清清脆脆,
银子带够了吗?一会儿我看上的东西,可都不便宜。

尔泰一听有戏,悬着的心瞬间落下,立刻眉眼舒展,拍着胸脯保证:

当然够!多少都够!保准让公主殿下玩得尽兴,买得开心,半点委屈都不受。
璟觅没再答话,裙摆一扬,径直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她心里清楚,今日出宫,尔泰是诚心赔罪,可诚心归诚心,不代表她就这么轻易原谅。昨日他们一群人合伙瞒着这么大的事情,更让她生气的是,尔康得始乱终弃。一想到晴儿昨日那一闪而逝的失落,璟觅心头便压着一口气。她是公主,更是晴儿的知己,她不能看着晴儿这般被人轻慢、被人瞒在鼓里。
晴儿早已在约定之处等候,她一身浅碧色衣裙,站在廊下,眉眼温柔,静美得像一幅画。见两人过来,她温柔一笑,上前轻轻挽住璟觅的手,声音软和:

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多耽搁一会儿。
璟觅被她一挽,脸色才稍稍柔和几分:
让晴姐姐久等了。

晴儿目光轻轻掠过一旁垂手恭敬、一脸讨好的尔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没有点破,只轻声道:

我们走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几人汇合之后,一路往宫门口而去。尔泰早已提前安排妥当自家马车,车厢宽敞精致,铺着柔软的软垫,护驾的都是府里沉稳可靠的护卫,一个个默不作声,却眼神精锐。尔泰亲自伸手,先扶晴儿上车,又小心翼翼扶着璟觅落座,生怕她磕着碰着,等两位姑娘都安稳坐好,他才自己跃上车辕,稳稳驾着车,一路护着往宫外而去。
马车驶出宫门,那股森严压抑的宫墙气息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热闹鲜活的市井烟火。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璟觅掀开马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挑担的商贩、嬉闹的孩童,眼底终于透出几分真切的雀跃。
马车缓缓停在福顺斋门前,一股醇厚香甜的糕饼香气立刻扑面而来,混着街边果子的清甜、茶水的淡香,格外诱人。
尔泰率先跳下车,动作利落,又回身伸手,稳稳扶住璟觅与晴儿下来。三人一身素雅常服,瞧着便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与随行公子,半点没有显露宫中身份,掌柜伙计,都只当是寻常富贵人家的贵客。
铺面内人声热闹,掌柜忙着招呼客人,一见三人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前:

三位客官,里边请,里边请!咱们福顺斋的糕点都是今日现烤的,软糯香甜,远近闻名,您尝尝?
晴儿温温柔柔上前一步,语气平和有礼,半点架子都无:

掌柜的,我们想预定几样糕点。要最酥软的桂花糕、绿豆糕,还有杏仁酥,各备两盒,用料要新鲜精细些,我们傍晚回宫前再来取。
掌柜一听是预定大单,眼睛都亮了,立刻笑得更殷勤:

好嘞!客官放心!小的一定给您挑最新鲜的料,最好的面点师傅现做,傍晚保证给您备得妥妥当当,一丝都不会耽误,一丝都不会碎!
尔泰顺手留下定金,又仔细叮嘱了几句,让掌柜务必仔细,莫要出差错。三人这才转身离开福顺斋,踏入熙熙攘攘的长街。
街道两侧,商贩云集。捏糖人的老师傅手法娴熟,转眼便转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吹糖画的摊子前围着一群孩童,笑声清脆;贩卖香囊绢花的小摊色彩鲜艳,香气淡淡;挑着担子卖鲜果的商贩一声声吆喝,葡萄晶莹,李子饱满,一派热闹鲜活的景象。
璟觅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她一会儿停在小摊子前看精巧的珠钗,一会儿又被糖画吸引,一会儿拿起一块晶莹的玉佩细看,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往日里在宫中的压抑、沉闷、不快,在这一刻,散了不少。
尔泰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小心地为她挡开往来行人,将她护在最安全的内侧。时不时她多看一眼的小玩意儿,他便立刻上前问价,只要她稍有一丝喜欢,他便毫不犹豫买下,揣在怀里,准备一会儿悄悄送给她。眉眼间的温柔与在意,藏都藏不住。
晴儿走在一旁,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模样,唇边始终噙着温和浅笑。她并不插话,只偶尔拿起一两样素雅的小物件细看,气质娴静如月下清风,与世无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一丝关于尔康的失落,依旧轻轻萦绕,未曾散去。
璟觅将晴儿那一点点失神看在眼里,心头那股要为晴儿出头的念头,便更坚定了几分。尔康既心有所属,便不该耽误晴儿。
逛了片刻,街边香气阵阵,景致怡人。晴儿目光轻轻望向街角一处雅致铺面,忽然轻轻开口,声音温柔:

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口碑极好的脂粉铺子,名叫凝香阁。里头的胭脂香膏都是民间老师傅秘制,香气清雅不俗,颜色也格外好看,不似宫中那般浓重,咱们不妨过去瞧瞧?
尔泰一听,立刻点头附和,语气真诚:

晴儿说得没错,这家铺子我也听说过,在京里很是有名,不少官家小姐、夫人都爱来这儿挑脂粉,说是用料温和,香气持久。
璟觅闻言,忽然偏过头,看向一旁一脸认真的尔泰。她眼底漾出几分促狭的笑意,嘴角微微一勾,声音清清脆脆,带着几分故意的调侃:
怎么,我们福二爷这么了解吗?

一句话落下,尔泰耳尖瞬间泛红。他平日里虽洒脱,可在璟觅面前,半点招架之力都无,连忙摆手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认真:

觅儿,可别取笑我了!我只是平日里陪阿玛出门办事,听旁人提起过,从未进来过,真的!
晴儿在一旁看得掩唇轻笑,柔声帮腔:

好了,别逗他了,瞧尔泰都急得说不出话了。再逗下去,一会儿他脸都要红透了。
尔泰讪讪一笑,挠了挠头,更显几分少年憨气。
三人说说笑笑走进凝香阁。铺面内香气清润柔和,不浓不烈,闻之让人舒心。一排排胭脂、水粉、香膏、眉黛摆放得整整齐齐,色调娇嫩却不艳俗,桃花粉、海棠红、茉莉白、冷香青,应有尽有。
老板娘热情迎上前来,丝毫不知眼前两位姑娘是金枝玉叶,只当是富贵人家的千金,笑着热情介绍:

小姐们来得正好!咱们这刚出的桃花胭、冷香膏、茉莉水粉,都是这京城独一份的好东西,用料干净,香气清雅,小姐们生得这般好看,涂上更是动人!
璟觅这儿摸摸,那儿看看,满心都是新奇。她拿起一盒浅粉色胭脂,在指尖轻点试色,颜色娇嫩,又拿起一盒冷香膏放在鼻尖轻嗅,清清凉凉,带着一丝竹香,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晴儿则挑了几样颜色素净淡雅的款式,不张扬,不艳丽,最是贴合她温婉的气质。
尔泰站在一旁,目光全程黏在璟觅身上,半点都舍不得移开。只要她多停留一眼的东西,多摸一下的物件,他便立刻朗声开口:

这个,那个,还有那边的,全都包起来。
老板娘乐得合不拢嘴,伙计手脚麻利,不过片刻工夫,便打包了满满一大袋脂粉香膏,香气袅袅,琳琅满目。尔泰爽快付了银钱,连价钱都不曾问一句,拎着大包小包跟在两人身后,心甘情愿地做着最贴心的跟班与护卫。
璟觅抱着一盒刚挑好的冷香膏,走在热闹的街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木盒。先前对尔泰的气恼,确实烟消云散了不少。他这般诚心,这般小心翼翼,这般满眼都是她,她并非铁怎会感受不到。
可是,她并不打算这么快原谅他。
昨日他跟着永琪、尔康几人一起,合伙瞒着她,却不曾第一时间站出跟她讲明白。更让她在意的是,尔康那般行事,一边与紫薇纠缠不清,一边又在晴儿面前故作沉稳,将一片真心待他的晴儿抛在一旁。
晴儿那般温柔,那般通透,那般好,怎能被人如此轻贱,如此隐瞒,如此不当一回事?
璟觅眼底那一点点刚刚浮起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坚定的冷意。尔泰是诚心赔罪,她可以慢慢接受,可以慢慢原谅,但尔康不行。尔康这是轻视,是欺骗,是耽误。她身为公主,身为晴儿最亲近的妹妹,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轻轻抬眼,望了一眼身旁依旧温柔浅笑、却藏着一丝淡淡落寞的晴儿,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拎着大包小包、一脸憨直欢喜的尔泰,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她要让尔康知道,欺瞒公主、轻慢晴格格,是要付出代价的。她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晴儿值得真心相待,而不是敷衍与谎言。
至于尔泰,璟觅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极傲娇的弧度。
就让他再着急几日,再讨好几日。
谁让他,当初也跟着一起同流合污来着?
不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他日后怎会记得,事事都要把她放在第一位?
街边风轻日暖,人声喧闹。有人满心欢喜,有人温柔隐忍,有人心怀盘算。一场看似轻松自在的出宫游玩,暗地里,早已埋下了为晴儿出头、为自己出气的伏笔。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