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春光软绵如絮,暖融融地覆在落樱阁的露台上。
璟觅穿了一身粉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宫装,乌发松松挽了个流云髻,仅簪一支温润的白玉簪,鬓边垂落两缕碎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柔。她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搭在膝头,连日来为大婚忙碌的疲惫,终于在这片刻宁静里稍稍散去。
婚服的面料绣样已全部敲定,嫁妆清单核过三遍,礼仪流程也由内务府一一报备妥当,她总算能偷得这半日清闲,不必再被一桩桩规矩礼数追着奔走。
微风拂过露台边垂落的樱花瓣,轻轻飘落在她的衣摆上,带着淡淡的花香。璟觅微微闭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刚要沉入浅眠,楼梯下便传来了小太监恭敬而轻细的通传声:

公主,五阿哥、班画师、福大爷、福贝子到——求见公主。
璟觅缓缓睁开眼,眸底还凝着一丝未散的慵懒,她轻轻抬了抬眼尾,声音轻软却不失端庄:
怎么都一起来了?奈奈,引他们上来吧。


是,公主。
身旁的奈奈屈膝应声,轻步下楼引路。璟觅缓缓坐直身子,素白的手指轻轻理了理衣摆褶皱,不过片刻,四道身影轻步踏上露台石阶。
永琪眉头紧锁,眉宇间压着浓重的焦躁,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尔康面色发白,唇线紧抿,眼神躲闪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班杰明眉头深皱,神色紧张,目光不停扫向四周,满是局促不安;唯有尔泰走在最后,满脸写着无可奈何,时不时暗暗叹气,一副被硬拉来的模样。
四人皆是愁云满面,往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倒像是闯了祸的孩子。
璟觅静静看着他们,眼底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作浅淡的了然,她唇角微扬,语气平静无波:
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垂头丧气,愁得像天要塌了一般。

永琪上前一步,喉结微微滚动,神色局促又急切,吞吞吐吐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觅儿,我们……我们有件极要紧的事,必须跟你说。
璟觅见状,目光轻轻扫过露台四周伺候的宫女,淡淡开口:
流云,奈奈,你们先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靠近。


是。
两名宫女立刻屈膝行礼,轻手轻脚退了下去,露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拂花瓣的轻响,与五人之间渐渐紧绷的气氛。
尔康立刻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宫墙之下、花木丛中都无半个人影,才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璟觅,最近老佛爷要为晴格格赐婚的消息,你应该……知道了吧?
璟觅看着他这般小心翼翼、又慌乱无措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惑也烟消云散——她早该想到,几人愁成这样,必定是为了晴儿的婚事。
她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淡去,长睫微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语气清淡如水:
当然知道。慈宁宫那晚,皇祖母亲口提过。怎么,福大爷是对皇祖母的心意,有什么不满吗?

一句话落下,尔康顿时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颊涨得微微发红,眼神更是慌乱躲闪。
尔泰见哥哥被问得哑口无言,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觅儿,我哥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我们就是想问问,晴格格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永琪也连忙跟着点头,眉头依旧紧锁:

是,我们就是想问问这个,别无他意。
璟觅抬眸,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不带半分笑意的弧度,她一字一句,轻声反问:
哦?问到了晴姐姐的心意,然后呢?方便你们抓紧时间,想办法怎么摆脱她,是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语气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尔泰心头猛地一紧,立刻快步走到她身侧,轻轻挨着软榻边坐下,连忙伸手想要安抚,又怕冒犯,只敢虚虚扶了扶她的衣袖,语气急得带着几分慌乱:

没有没有!觅儿,你千万别生气,我们真的没有这个意思!绝对没有!
璟觅没有看他,只是将清冷的目光落回尔康与永琪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
所以,你们今日火急火燎来找我,到底是要说什么?说吧。

几人瞬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错间皆是为难,支支吾吾,谁也不敢先开口。永琪挠了挠头,尔康垂眸不语,尔泰急得暗暗跺脚。
最终还是班杰明实在憋不住,往前站了一步,语气急促又诚恳,一五一十把实情说了出来:

是这样的璟觅,紫薇姑娘你应该也有所了解,她和小燕子是结拜姐妹。之前小燕子托尔康、尔泰多照顾她们姐妹,便将两人接到学士府住过一段日子。一来二去,朝夕相处之下……紫薇姑娘与尔康,就渐渐生了真心。
璟觅听完,原本平静的眼底骤然一冷,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彻底消失。
她猛地抬眸,目光锐利如刃,直直看向尔康,声音清冷中带着压抑的怒意,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所以你们今日来,是想告诉我,福尔康你已经有了心上人,便不想要晴姐姐了,让我去帮你劝说晴姐姐,让她心甘情愿退出,好成全你们的海誓山盟,是吗?

一句话,如冰锥般扎在几人心上,尔康脸色瞬间惨白,永琪僵在原地,班杰明也闭了嘴,四人全被堵得哑口无言,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垂着头,满脸窘迫与愧疚。
璟觅看着他们沉默的模样,心头更是失望,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直直锁定尔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
福尔康,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跑到我面前来说这些?你还要亲口告诉我,你和别人的情深意重,怎么?你要让我为你的负心薄情,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吗?”


我没有!
尔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急切与委屈,眼眶都微微泛红,

我与晴儿之间,从来就没有过半分儿女私情,更谈不上负心!那次雪夜谈话,也只是兄妹一般的交心!
没有?

璟觅微微挑眉,语气清冷而犀利,
那你怎么不否认,皇祖母早就属意你与晴姐姐?这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你在皇祖母、在老佛爷面前,从来没有当面反驳过半句,不是吗?如今有了紫薇,便想来一脚推开晴姐姐,让她堂堂一个格格,被人推来挡去,沦为全宫的笑柄——这便是你所谓的没有负心?”

尔康张了张嘴,喉结狠狠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又无力的叹息: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璟觅没有给他再辩解的机会,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失望与心寒:
你们一个个,火急火燎来找我,为了你们自己的儿女情长,便要把晴姐姐的终身大事,当成一件可以随意推脱、随意舍弃的东西吗?

她说着,猛地转头看向身旁一直试图安抚她的尔泰,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解:
还有你,福尔泰——你也觉得,晴姐姐就是这样随意、这样轻贱的人吗?她的心意,她的终身,要被你们这样三言两语算计、推来挡去吗?

尔泰心头猛地一揪,瞬间慌了神,连忙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满脸焦急又无辜,急得几乎要赌咒发誓:

觅儿!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早就说了,不同意他们这么做,是他们硬拉着我来的!我自始至终,都不想让你卷进这件事里!
他从一开始就反对,就怕璟觅被卷入是非,更怕她为了这些糟心事动气伤心,可终究还是没能拦住。
璟觅被他握着手,指尖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慌乱与温度,心头那股怒意稍稍缓了几分,却依旧冷着脸,别开目光不看他。
微风卷着樱花瓣轻轻飘落,落在软榻边,落在五人沉甸甸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