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个学士府裹在静谧之中,檐角悬挂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灯罩,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晚风掠过庭院的荷池,携着晚香玉与茉莉的淡香,漫进正厅,让屋内的气氛更添几分闲适。
皇上与福伦的棋局已至中盘,黑白棋子在紫檀木棋盘上交错纵横,看似落子从容,实则步步暗藏机锋。璟觅搬了一张梨花木小凳,安安静静坐在皇上身侧,不再是幼时那般黏人地靠在怀里,只是肩头轻轻挨着皇上的臂弯,双手托着腮,目光专注地落在棋盘上。十三岁的少女,眉眼间已褪去几分稚气,多了些灵动的娇俏,她盯着福伦落下的一枚白子,眉头微蹙,指尖轻轻点在棋盘边缘,语气带着几分思索后的笃定,却仍藏着少女的清朗:
璟觅皇阿玛,福伯父这手靠是要逼您的黑子往角上退,若是退了,外势就全被他占了。
皇上捻着一枚黑子,低头看向身旁的女儿,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敲:
皇上倒没白跟着纪师傅学棋,看得倒准。你且瞧着,朕偏不遂他的意,这里扳一手,反逼他补棋。
说罢,黑子稳稳落在璟觅指尖所指的位置旁,瞬间扭转了局部的棋势。
福伦见状,抚掌笑道:
福伦公主聪慧,竟能看出此中关键,臣这步棋倒是失算了。
璟觅被夸得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收回手,抿唇笑道:
璟觅福伯父过奖了,我只是胡乱猜的,还是皇阿玛棋艺高超,一眼就破了您的局。
她不再多言,继续专注地看棋,偶尔遇到看不懂的棋路,便凑到皇上耳边,压低声音轻声发问,皇上也耐心地一一解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让她心头满是安稳。
尔康侍立在福伦身后,身姿挺拔,目光落在棋盘上,偶尔替父亲斟酌棋势;尔泰则站在另一侧,离璟觅不远不近,目光却始终不自觉地落在她的侧脸上。看她蹙眉时,眼底便跟着泛起几分担忧;看她因看懂棋路而眼露笑意时,唇角也会悄悄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他记得璟觅自小就爱缠着皇上看棋,只是从前总坐不住,如今竟能静下心来细细琢磨,这般模样,愈发让他心头柔软。
棋局愈下愈烈,皇上落子愈发沉稳,福伦虽步步紧逼,却始终差了一线。璟觅看得入神,连窗外的夜色渐深都未曾察觉,直到皇上落下最后一枚黑子,轻叹一声:
皇上承让了,半子险胜。
福伦起身拱手,神色恭敬又坦然:
福伦皇上棋艺精湛,臣心服口服。
璟觅这才回过神,看着棋盘上的胜负,轻轻拍手,语气里满是真心的赞叹:
璟觅皇阿玛太厉害了,最后这手收官太妙了,儿臣方才还以为要和棋呢。
皇上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温声道:
皇上你这丫头,看了半宿棋,眼睛都亮了,倒是比在宫里学规矩用心。
说罢,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浓,星子稀疏地挂在天幕,远处的宫墙轮廓都已模糊,他沉吟片刻,转头对福伦道:
皇上夜色太深,回宫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怕是要到后半夜,觅儿也看棋看乏了,今日便在学士府留宿一晚,明日一早再启程回宫,也好让老佛爷放心。
福伦闻言,心中大喜,连忙躬身应道:
福伦臣遵旨!臣这就去吩咐福晋收拾客房,府中西侧的沁芳轩最是雅致,正好适合皇上与公主小住。
说罢,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走出正厅,亲自去安排下人收拾房间,又叮嘱福晋务必将一应物件备齐,熏香要用皇上惯用的龙涎香,公主的寝具要选最柔软的云锦,茶水点心也都要备上,丝毫不敢怠慢。
正厅内,皇上看着璟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笑道:
皇上瞧你,困了吧?方才看棋的时候倒精神,这会子就撑不住了。
璟觅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却依旧记得礼数,轻声道:
璟觅许是方才在园子里走了走,又看了许久棋,确实有些乏了。
皇上笑着摇头,
皇上那便早些入睡,朕准你明日不必上书房,尔泰,明日公主醒了,务必护送回宫。
璟觅皇阿玛万岁
尔泰臣遵旨
不多时,福晋亲自走进正厅,福伦跟在身后,两人一同躬身行礼:
福伦福晋皇上,公主,沁芳轩已收拾妥当,软榻锦被皆是新换的,熏了淡雅的兰香,茶水点心也都备在了案上,公主若是夜里饿了,随时可以取用。
皇上颔首,揽着璟觅的肩起身:
皇上走吧,朕送你过去歇息
璟觅点点头,跟着皇上往外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尔泰,他正垂首侍立,青色的衣袂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察觉到她的目光,尔泰抬眼看来,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还轻轻朝她点了点头。璟觅的脸颊瞬间微微一热,连忙移开视线,跟着皇上的脚步,快步走出了正厅。
尔泰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
尔泰皇上,公主,臣领路,沁芳轩在西侧,路途不远,只是廊下有些台阶,臣已让下人点了灯笼,仔细脚下便是。
他走在前方,脚步放得极轻,手中提着一盏宫灯,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前方的路,偶尔遇到台阶,便会轻声提醒:
尔泰皇上,公主,此处台阶略高,慢些走。
廊下的宫灯一路延伸,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璟觅跟在皇上身侧,与尔泰隔着几步的距离,却能清晰地闻到他衣间淡淡的墨香与阳光的气息,那是少年独有的清爽味道,让她心头轻轻一跳,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又很快收敛心神,只默默跟着。她想起方才在园子里的意外摔倒,想起他揽着自己腰肢的温度,脸颊又悄悄热了起来,连忙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不敢再胡思乱想。
不多时,三人便走到了沁芳轩,皇上推开门,带着璟觅走了进去,屋内布置得雅致温馨,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软榻,铺着淡粉色的云锦被褥,床幔垂落,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桌案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鲜的晚香玉,一旁的小几上,还备着温热的莲子羹与精致的桂花糕。
皇上这房间倒舒适,你便在此歇息,朕就在隔壁的有事便让流云去寻朕。
皇上将璟觅送至软榻边,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温声道,
皇上夜里凉,盖好被子,莫要踢被着凉,明日还要回宫给老佛爷请安。
璟觅儿臣知道了,皇阿玛也早些歇息,莫要太过操劳。
璟觅乖巧地应下,坐在软榻上,抬头看向门口的尔泰。
尔泰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又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尔泰公主安歇,臣已在外间安排了侍卫与侍女值守,夜里若有任何吩咐,随时传唤便是。臣告退,明日一早,臣再来请公主安。
说罢,他轻轻退了出去,合上房门时,目光又轻轻扫过榻上的少女,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才转身离开,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屋内的宁静。
房门合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与淡淡的兰香、花香交织在一起。璟觅躺在软榻上,盖着柔软的被褥,却没有立刻入睡,脑海里反复闪过尔泰方才的模样,他提着宫灯引路的背影,他温和提醒的声音,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还有方才那短暂的亲密触碰。
十三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心底的情意如春日的藤蔓,悄悄缠绕生长,她知道自己对尔泰的心意早已不同,却又因男女之礼与少女的羞涩,不敢轻易表露。她轻轻咬着唇,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在这份满溢的温情与隐秘的心动里,听着窗外的虫鸣,渐渐放松了心神,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最终沉沉坠入了梦乡。
学士府的夜色,温柔而静谧,藏着君臣的和睦,父女的亲昵,更藏着少年少女之间,那点欲说还休的心动与牵挂,在岁月里,缓缓流淌,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