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束缚的日子

御舟抵京，銮驾回宫，紫禁城的朱红宫墙圈起一方规整天地，再无江南的烟火散漫。璟觅回慈宁宫歇了几日，赖在软榻上把玩那枚竹刻荷包，偷尝糖莲子，倒也偷得几日清闲。

可这份懒散终究没能长久，不过三五日，老佛爷便亲自叮嘱，让她同永琪、尔泰一同去上书房温习功课，断不能因南巡荒废了学业；又特意让跟着璟觅的李嬷嬷，每日下学后教她针黹女红，说皇家公主的规矩，半点都不能落下。

这日天刚亮，璟觅便被流云唤醒，换上一身浅粉绣兰草的宫装，规规矩矩往御书房去。廊下宫人行色匆匆，步履轻缓，连说话都压着声儿，处处透着森严的规矩，与江南街头的喧闹判若两地。

上书房内，纪师傅已端坐案前，永琪与尔泰早已到了，正低头翻看书卷。永琪见她进来，悄悄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尔泰则抬眸望来，目光温和，似是知晓她的不情愿，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璟觅轻手轻脚坐到自己的位置，刚翻开书卷，先生的讲经声便起，字句晦涩，听得她昏昏欲睡。

指尖在桌下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竹刻荷包，脑海里却飘着江南的光景，念着那时无需拘着礼数，能跑能笑，风都是自由的。不像此刻，坐要端正，听要凝神，连打个哈欠都要掩着嘴，浑身的劲儿都没处使。

纪师傅讲罢经义，又布置了诗词背诵，璟觅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墨点，心思早飘到了窗外。窗外是御花园的一角，只看得见四角的天空，连飞鸟都少，她偷偷抬眼，瞥见永琪正认真记着笔记，尔泰则垂眸看书，身姿挺拔，眉眼沉静，倒比自己安分许多。

好容易熬到纪师傅离去，璟觅立刻松了口气，趴在案上，小脸上满是恹恹的神色，连额前的碎发都耷拉下来，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永琪放下笔，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宠溺的笑意：

永琪这就累着了？才学了一个时辰的功课，在江南你跟着我们跑遍杭州城的街巷，从早到晚都不见喊累，怎么一回宫就成了小懒猫？

璟觅那怎么能一样嘛！

璟觅闷声反驳，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摊开的书卷，

璟觅在宫外想歇便歇，想跑便跑，不用端端正正坐一个时辰，不用背这些拗口的诗词，更不用等会儿去学那些烦人的刺绣。五哥你不知道，李嬷嬷只要一教刺绣，我就头疼。

她扁了扁嘴，不是真的抱怨，只是单纯向往那份无拘无束，像风一样，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不用被层层规矩捆着。

尔泰也缓步走了过来，站在永琪身侧，看着她一脸烦闷的小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

尔泰公主若是觉得背书枯燥，不妨看看这个。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质书签，轻轻递到璟觅面前。

那书签是和田玉雕琢而成，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青白色，边缘打磨得光滑细腻，上面还浅浅刻着一枝含苞的莲花，纹路精致，透着清雅的韵味，正是璟觅喜欢的样式。璟觅眼睛一亮，连忙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玉料的温润，心里的烦闷瞬间散了几分，她翻来覆去看着书签，惊喜道：

璟觅好漂亮的书签！尔泰哥哥，这是特意给我的吗？

尔泰点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尔泰前几日正好得了一方好玉，便让照着莲花的样子刻了这枚书签。公主背书时用它夹书页，看着这莲花，心里便不那么闷了。若是学绣活累了，拿在手里摩挲片刻，玉料凉润，也能解乏。

璟觅尔泰哥哥你真好，还记得我喜欢莲花！

璟觅捧着书签，爱不释手，立刻将它夹进方才觉得枯燥的诗词卷里，看着那抹青白玉色，连书卷都顺眼了几分，

璟觅有了这个书签，我背书都能快些了。

永琪在一旁笑着摇头：

永琪还是尔泰最懂你，知道用这些小物件哄你开心。

他顿了顿，又道，

永琪等你学完绣活，我让小禄子去御膳房拿些豌豆黄、山楂糕，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再叫上尔康，咱们去御花园的沁芳亭坐坐，那里风凉，还能喂锦鲤，总比你闷在慈宁宫学绣活强。

璟觅太好了！

璟觅瞬间来了精神，小脸上的烦闷一扫而空，握着玉书签，眉眼弯弯，

璟觅那我可得快点学完绣活，五哥可不许骗我，一定要等我。

永琪自然不骗你。

永琪笑着应下。

璟觅点点头，心里的烦闷散了大半，可一想到接下来的刺绣课，小脸又垮了下来，磨磨蹭蹭跟着流云往慈宁宫去，一步三回头，仿佛身后的上书房才是安乐窝。

暖阁里，李嬷嬷早已备好绣绷与彩线，各色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赤橙黄绿青蓝紫，整整齐齐摆放在软榻旁的小几上，绣绷也擦拭得干干净净。见璟觅进来，李嬷嬷起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严谨：

李嬷嬷公主，老身奉老佛爷之命，今日教您绣最简单的缠枝莲纹样，先从穿针引线、起针落针学起，公主莫急，咱们慢慢来。

璟觅无奈坐下，流云替她摆好绣绷，李嬷嬷便握着她的手，细细教她穿针。可她指尖本就笨拙，加上心不在焉，总想着御花园的点心和沁芳亭的风，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条小蛇盘在绣布上，没一会儿便扎了指尖，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疼得她龇牙咧嘴，眼眶都红了一圈。

李嬷嬷公主，手要稳，线要拉匀，起针时轻些，落针时准些，这般绣出来的花样才平整好看。

李嬷嬷耐心纠正，又取来干净的帕子替她擦去血珠，语气温和了几分，

李嬷嬷初学扎手是常事，老身刚学针黹的时候，指尖也全是针眼，练上几日便熟练了，公主莫要灰心。

璟觅咬着唇，看着绣绷上歪扭的线迹，再想起江南时手里攥着糖葫芦、追着蝈蝈跑的自在，心里愈发憋闷。她握着绣针，指尖微微发颤，不是疼的，是觉得浑身都被规矩捆着，连指尖的动作都不能随心，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好不容易熬到李嬷嬷说歇会儿，璟觅立刻扔下绣绷，跑到窗边，摸出袖中的玉书签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料贴着掌心，凉意驱散了几分烦躁，她望着宫墙四角的天空，心里盼着能像飞鸟一样，飞出这方天地，去寻那份无拘无束的自在。

正怔怔地看着，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永琪轻快的声音：

永琪觅儿，绣活学完了？我们带了点心，去御花园吧！

璟觅眼睛一亮，立刻转身对李嬷嬷道：

璟觅嬷嬷，我去御花园歇片刻，透透气，回来再接着练！

不等李嬷嬷应声，便提着裙摆，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跑了出去。

跑到两人身边，她晃了晃手里的玉书签，脸上终于漾起明媚的笑意，语气轻快：

璟觅五哥，尔泰哥哥，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要等好久呢。

永琪知道你学绣活肯定闷坏了，我们处理完手边的事，便立刻来接你了。

永琪揉了揉她的发顶，递过一个精致的食盒，尔泰则在一旁补充道：

尔泰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还有山楂卷、豌豆黄，甜而不腻，公主尝尝。

璟觅接过食盒，鼻尖萦绕着甜甜的香气，心里的憋闷一扫而空。三人并肩往御花园去，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风里带着御花园的花香。璟觅咬着桂花糕，听永琪与尔泰说着宫外的趣事，虽仍在宫墙之内，可身边有相伴的人，手里有暖心的物事，心尖上对自由的向往，也渐渐化作了细碎的暖意。

她想，或许宫里的日子本就这般，有规矩束缚，也有温暖相伴，只要守着这些细碎的欢喜，守着身边懂她的人，便也能寻到属于自己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