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年,春和景明,惠风和畅。这一年,不仅是乾隆皇帝第二次南巡江南,更恰逢皇太后六十大寿,圣驾奉着太后一同南下,沿途州县百姓夹道朝拜,香花铺路,箪食壶浆,所到之处尽是盛世升平的气象,一派国泰民安的盛景。
时年璟觅已十二岁,褪去了儿时的懵懂稚气,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一身粉白旗装裹着她纤细的身姿,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既有皇家公主与生俱来的灵动娇俏,又藏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粹娇憨,像一枝初绽的海棠,清丽又惹人怜爱。
永琪、尔康、尔泰、班杰明也已长成翩翩少年,身姿挺拔,意气风发。其中尔康最为年长,刚满十六岁,凭借精湛的武艺与沉稳内敛的性子,早已成为常伴皇上左右的御前侍卫,深得圣心器重,是京中人人称道的少年英才。
晴儿也已行过及笄礼,一袭浅蓝宫装衬得她温婉大方,言行举止皆合礼数,眉眼间皆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是老佛爷身边最贴心的解语花,深得太后宠爱。
皇上曾有意为晴儿与尔康赐婚,福家兄弟本就是他心中属意的额驸人选,尔康的品行、家世与晴儿堪称天作之合。可老佛爷舍不得晴儿太早离开身边,只说再留几年,此事便暂且搁置。但这桩未说破的心意,早已成了皇家与福伦家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尔康与晴儿相处时,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旁人未察的温柔缱绻。
南巡队伍一路沿水路而行,舟行碧波,两岸风光如画。先经江宁府,看秦淮河畔画舫凌波,丝竹袅袅;再到镇江府,登金山寺俯瞰长江壮阔,江涛拍岸;恰逢烟花三月,又驻跸扬州府,赏瘦湖岸的桃红柳绿,烟柳画桥;而后过无锡,品太湖银鱼的鲜美;经苏州府,看园林曲径通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最终抵达此行的目的地——杭州府。
沿途江南美景与风土人情让众人目不暇接,可最让璟觅期待的,始终是杭州府。孝贤皇后在世时,常抱着她坐在窗前,握着她的小手,讲许仙与白娘子在断桥相遇的故事,讲西湖的三潭印月、苏堤春晓,那些温柔的话语,像一颗种子,在璟觅心中生根发芽,让西湖成了她心心念念的人间仙境。
待众人在杭州行宫安顿妥当,璟觅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拉着永琪、尔康、尔泰,换上寻常百姓的素色衣衫,偷偷溜出行宫,想亲自去感受杭州街市的热闹与烟火气。
刚踏入街市,璟觅便被琳琅满目的摊位吸引,眼睛亮得像缀了星辰。街边的糖画摊前,老师傅正用铜勺舀着融化的糖液,在青石板上飞快勾勒,转瞬便画出栩栩如生的龙与凤,糖丝晶莹,香气扑鼻;首饰铺的橱窗里,珠花、银簪、玉镯闪着细碎的光,件件精巧别致;还有卖杭州小吃的摊位,葱包桧的焦香、定胜糕的甜香、桂花糕的清香,混着市井的吆喝声,直往鼻尖钻。
璟觅兴奋得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一会儿跑到糖画摊前驻足,盯着老师傅的手目不转睛;一会儿凑到首饰铺前,拿起一支珠花簪在发间,对着镜中倒影偷偷笑;一会儿又指着刚出炉的定胜糕,仰着小脸让尔泰买下。
到最后,永琪、尔康、尔泰三人的双手都被她的战利品占得满满当当。永琪手里拎着糖画与桂花糕,尔康抱着她选的几匹苏绣布料,绸缎顺滑,花色雅致,尔泰则提着一笼刚出炉的葱包桧,油纸还透着热气,可璟觅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小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往前跑着。
永琪慢点,别摔着!
永琪无奈又宠溺地喊着,脚步紧紧跟着她,生怕她在拥挤的人群中走散,眼中满是兄长的担忧与疼爱。
终于,璟觅跑得累了,才想起回头看身后的三人。见他们手里都被东西塞满,脸上还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她才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脚步,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四人找了家临街的茶楼坐下,店小二还没来得及上茶水,桌子就被璟觅的战利品堆得满满当当。可她却在一堆东西里翻来翻去,眉头微微蹙着,小嘴巴抿着,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尔泰看她这模样,心里早已猜透,从自己拎着的小包裹里拿出一串裹着晶莹糖霜的糖葫芦,山楂颗颗饱满,糖霜在阳光下闪着光,笑着递到她面前:
尔泰是不是在找这个?
璟觅抬头看见糖葫芦,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星光,连忙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下一颗,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吃到蜜糖的小猫,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嘴角还沾了一点糖霜,模样娇憨可爱。
永琪看着像小馋猫一样的妹妹,无奈地摇了摇头,转眼看向尔泰,此时的尔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璟觅,眼神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连嘴角都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得能溺出水来。永琪心中暗暗思忖,这小子,不会真的对我的宝贝妹妹有意思吧?
忽然,一声清脆的醒木声响起,啪的一声,震得茶楼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茶楼内堂早已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皆是听得入神的百姓。
内堂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癯,手中握着醒木,看上去气度不凡,想来是当地有名的说书先生。
万能角色老者: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老者开口,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了茶楼的喧嚣,
万能角色老者:都说唐太宗李世民是千古一帝,开创贞观盛世,可如今我大清乾隆爷在位,百姓安乐,五谷丰登,河清海晏,更是胜过往昔!如今皇上奉太后南巡江南,隆恩浩荡,帝后携手同心,为民间垂范,这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啊!
说罢,他重重拍下醒木,周边的观众顿时掌声雷动,纷纷起哄:
万能角色好!说得好!再来一段!
璟觅与永琪等人坐在二楼雅座,本就是最佳观演位置,听到百姓对皇阿玛的夸赞,璟觅更是激动,小脸上满是骄傲,径直趴在二楼的围栏上,跟着众人高声喊:
璟觅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她身子探得太靠前,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裙摆随风晃动,看得身后三人吓出一身冷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尔康离她最近,刚想伸手去拉,尔泰却快步上前,一把将璟觅的腰揽住,稳稳按在自己身前,手臂紧紧护着她,生怕她摔下去,力道轻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尔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转头与永琪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看来不止自己看出来,尔泰这小子,对璟觅的心思确实不一般,早已藏不住了。
被尔泰护在怀中,璟觅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危险,小身子轻轻一颤,乖乖地靠在他身边,不再乱动,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心中莫名安稳。
尔泰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阳光透过茶楼的窗棂洒在她脸上,绒毛清晰可见,肌肤细腻如瓷,他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柔软,不知从何时起,他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能见到璟觅;看到新奇的玩意儿、好吃的点心,第一反应就是要带给觅儿;每次看到她收到礼物时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自己心里也像被糖填满了一样甜,连呼吸都带着暖意。
而璟觅也喜欢围绕在尔泰身边,不仅仅是因为他总能带来不重样的惊喜,更因为尔泰在身边时,她总觉得格外安心,像有了最坚实的依靠。这份懵懂的心意,在两个少年少女心中悄然生长,像春日的嫩芽,迎着春风,正是两小无猜、情起年少的美好模样。
随着说书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天边的晚霞也染上了橘红色,晕染了半边天,到了该返回行宫的时候。
可璟觅还意犹未尽,拉着尔泰的衣袖,小脑袋蹭着他的胳膊,不愿走,眼中满是不舍。永琪走上前,轻轻牵起她的小手,温柔地哄道:
永琪阿玛明日说了,要亲自带我们去游西湖,还会去断桥上走一走。若是咱们回去晚了,阿玛生气了,可就不带你去了哦?
璟觅一听游西湖、断桥,心里顿时慌了,这可是她心心念念了好几年的事,要是因为贪玩错过了,那可就亏大了!她立刻松开尔泰的衣袖,乖乖地跳上马车,坐得笔直,小手放在膝盖上,连小动作都不敢有了,模样乖巧又可爱。
永琪、尔康、尔泰看着她这一秒乖巧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纷纷上车,马车缓缓朝行宫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刚走了没多久,困意就找上了璟觅,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鸟,最后实在撑不住,直接倒在了身旁尔泰的肩头,呼吸渐渐变得平稳,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模样恬静。
尔泰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正想等她睡得沉些,就把她抱在怀里,让她睡得更舒服。可还没等他动手,永琪就伸手将璟觅轻轻拉了过去,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还细心地调整了姿势,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
尔泰看着到手的肥羊被截胡,只能无奈地瞪了永琪一眼,却敢怒不敢言,谁让永琪是她哥哥呢,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
不久后马车抵达行宫,璟觅早已睡得熟熟的,均匀的呼吸声在车厢里轻轻回荡,像一首温柔的小夜曲。永琪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下车,脚步放得极轻,将她放在行宫寝殿的床榻上,替她盖好薄被,又掖了掖被角,才与尔康、尔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窗外月光皎洁,如水般洒在床榻上,映着璟觅恬静的睡颜,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这一夜,她定然会做个好梦,梦里或许有西湖的断桥,有温柔的白娘子,有三潭印月的清辉,还有身边那些护着她的少年们,满是江南的温柔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