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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往事

CH苏德:疯人院日记

让我先复健一下,我快忘记怎么写CH的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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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一九二六年秋末。

风是干冷的,从红场那头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零星的雪沫,擦着克里姆林宫暗红的砖墙,呜咽着奔向更远的街区。

空气里有煤烟、黑面包和一种属于庞大新生国家的,混杂着希望与铁锈的气味。弗拉基米尔,这个年轻国度的意识化身,此刻正沿着特维尔大街不紧不慢地走着,大衣扣得严实,围巾遮住了下颌。

约莫下午四点钟,天已经开始暗了。街灯尚未亮起,灰色的天光将建筑巨大的阴影投在石板路上,行人匆匆,面容模糊。

他刚从一场冗长而充满术语辩论的会议上抽身,脑子里还残留着关于电气化指标与新经济政策调整的争论声,那些声音像隔着毛玻璃,嗡嗡地,不甚真切。他需要一点空气,需要一点活生生的、属于“生活”本身的东西,而不是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纲领,哪怕只是片刻。

步伐在不知不觉间偏离了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是临河的堤岸。宽阔的、灰蓝色的伏尔加河水在渐沉的暮色里静静流淌,对岸工厂的轮廓已经化作了锯齿状的剪影。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年轻人,独自站在河畔的石栏边。他背对着巷口,面向河水,身形颀长,穿着一件在这个季节略显单薄的旧外套,颜色是洗得发白的浅灰,金发在莫斯科吝啬的秋日余晖里,依然反射出近乎耀眼的色泽。他站得很直,却又不是那种刻板的挺直,肩线微微松着,似乎在出神。

风掠过河面,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弗拉基米尔停住了脚步。某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悸动,像冰层下悄然涌过的第一道暖流,擦过他的意识核心。这个背影有种奇异的……吸引力。并非完全的陌生感,但又绝非熟识。一种遥远、模糊而又固执地牵引注意力的存在。

他几乎没有思考,脚已经带着他走了过去,皮鞋底敲击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岸显得清晰。

年轻人似乎察觉了,微微侧过脸。一张相当年轻的脸,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线条干净锐利,鼻梁很高,嘴唇的弧度有些紧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在暮光下近似于一种剔透的灰蓝,像覆着薄冰的湖面。那眼神里有戒备,有探究,还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郁的空白。

“同志,”弗拉基米尔开口,声音是他惯常的平稳,却比在会议室里温和了半分,“这里风大。”

年轻人完全转过身来,目光在弗拉基米尔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随即那戒备略微松动。“谢谢。我……不觉得冷。”他的俄语带一点口音,咬字清晰,但略显生硬。

“口音不像本地人。”弗拉基米尔走近几步,与他并肩站在石栏边,也望向河水。水波不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从西边来。”年轻人简短地回答,没有详细说明。

“西边……”弗拉基米尔沉吟了一下,没有追问,“一个人来莫斯科?工作?还是……”

“看看。”年轻人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灰蓝的眼睛转向他,“您似乎对陌生人的来历很感兴趣,同志。”

弗拉基米尔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只是好奇。莫斯科不常有你这样……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访客。”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河面。“有人说,伏尔加河是俄罗斯的母亲河。它流向哪里?”

“最终汇入里海。但在这之前,它灌溉土地,推动机器,承载船舶,”弗拉基米尔也看着河水,声音低沉了一些,“它流向需要它的地方。”

“需要它的地方……”年轻人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那么,什么才是‘需要’?由谁来决定?”

问题有些突兀,带着超越闲谈的锋利。弗拉基米尔侧头看他,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睛,专注地等着答案。

“由历史来决定,”弗拉基米尔缓缓说道,语气不容置疑,“由创造了历史的人民来决定。”

年轻人似乎轻轻嗤笑了一声,很轻,瞬间消散在风里。“人民……”他不再看河,转而仔细打量起弗拉基米尔,目光掠过他深色的头发、棱角分明的脸庞、裹在大衣里依然看得出挺拔的身姿,“您说话的样子,像是个官员。或者……教师?”

“算是吧。”弗拉基米尔含糊地应道,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忽然不想用那些头衔和身份来定义此刻的相遇。“你呢?除了‘看看’,还有什么打算?”

年轻人没有立即回答。一阵稍强的河风掠过,他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浅金色的发丝拂过额角。弗拉基米尔注意到了那细微的颤抖。

“还没想好。”最终,年轻人说道,语气里泄露出一点真实的茫然,“也许明天就离开。也许……再待几天。这里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想象?”弗拉基米尔追问。

“更……有力量。也更……寒冷。”他慢慢地说,目光扫过对岸那些沉默的厂房轮廓,“一切都像刚刚开始,或者,正在被重新塑造。连空气里都是。”他顿了顿,补充道,“和西边……很不一样。”

弗拉基米尔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敲击了一下。他看着年轻人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鼻尖,那双灰蓝眼眸里映出莫斯科晦暗的天光,以及,一丝或许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某种巨大变革的复杂心绪。

“刚来的人,总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弗拉基米尔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莫斯科很大,值得看的地方很多。只是这样站着吹风,可领略不到什么。”

年轻人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回到他身上,那层冰封般的戒备似乎又融化了一点。“那么,这位……热心的同志,”他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试探的兴味,“您有什么建议?”

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长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弗拉基米尔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他领着这个自称“埃里希”的年轻人,穿梭在暮色渐浓的莫斯科街头。他们没有去那些标志性的宏伟建筑,反而走过了几条喧闹的市集小巷,看了小贩如何叫卖热腾腾的馅饼,听了手风琴艺人在街角拉出欢快又带点忧伤的曲调。

弗拉基米尔甚至买了两份夹着酸黄瓜和肉饼的薄饼,又硬塞了一份给埃里希。年轻人起初有些犹豫,但在弗拉基米尔不容拒绝的目光和周围香气的诱惑下,还是接了过去,小心地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第一次尝试这种粗犷的食物,但那微微发亮的眼神,泄露了一丝新奇。

“怎么样?”弗拉基米尔自己大口吃着,问道。

“味道……很重。”埃里希咽下食物,评价道,嘴角却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们走过一座横跨莫斯科河的桥。天色已近全黑,桥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倒影。风更冷了。埃里希走在稍靠前一点的位置,灯光勾勒出他年轻而轮廓分明的侧影,那件旧外套在风中显得有些空荡。

弗拉基米尔看着他的背影,那种初见的悸动感又悄然浮起,并且更加清晰。是一种混合着好奇、想要探究,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吸引力的复杂情绪。埃里希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年轻锐利的外表下,似乎压着远超年龄的沉重和某种潜藏的、不安分的能量。他话不多,但偶尔的提问和观察,都显得敏锐而危险。

“你从‘西边’来,”弗拉基米尔状似随意地开口,与他并肩而行,“能谈谈那边吗?比如……柏林?”

埃里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灰蓝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更深邃。“柏林……”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混乱。饥饿。争吵。人们在瓦砾堆上跳舞,像末日狂欢。”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弗拉基米尔,“有人说,你们是未来的答案。你们这里,至少看起来……有希望。”

“希望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弗拉基米尔说,目光锐利地捕捉着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它伴随着战争和牺牲。”

“战争……”埃里希低声重复,移开视线,望向桥下幽暗的河水,“我见过战争。很多。它们通常只带来更多的瓦砾。”

“那是旧的战争。”弗拉基米尔的声音沉静而坚定,“我们正在进行的,是为了不再有瓦砾的战争。”

埃里希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着。桥的另一头似乎更暗,风吹过桥洞,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们最终又回到了伏尔加河畔,不过是在更上游一段人迹罕至的堤岸。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市天际线透来的微光,和一轮挣扎着从云层缝隙露出半张脸的、苍白黯淡的月亮。河面比下午看起来更黑,更沉静,只有微风掠过时,才泛起细碎的、暗银色的涟漪。

四下无人。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汽笛,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声。

一下午的相处,那些言语的交锋、沉默的同行,似乎在他们之间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与周围沉寂的暮色隔开。埃里希脸上的疏离和戒备,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倦的平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他不再看着河水,而是望着弗拉基米尔。

弗拉基米尔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这片寂静中,鼓动得异常清晰。他能闻到空气中冰冷的河水气息,埃里希身上淡淡的、属于异乡的皂角味,还有一种属于年轻生命的、温热的存在感。某种冲动,强烈而陌生的冲动,在他胸腔里撞击。

他伸出手,指尖先是碰到了埃里希冰凉的、裸露在外的手背。埃里希似乎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弗拉基米尔的手指滑入他的指缝,握住。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手心却带着一点潮湿的温热。

埃里希的目光垂落,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然后又抬起来,望进弗拉基米尔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还有远处莫斯科晦暗的天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

然后,弗拉基米尔低下头,吻了他。

起初只是嘴唇的触碰,冰凉而柔软。埃里希的身体瞬间僵硬,呼吸屏住。但仅仅是片刻之后,那僵硬便融化般松懈下来。他甚至微微仰起了头,迎合了这个吻,原本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迟疑地、试探性地抬起来,轻轻抓住了弗拉基米尔大衣的前襟。

吻加深了。带着河风的冷冽气息,和彼此呼吸逐渐升高的温度。弗拉基米尔能尝到埃里希嘴唇上残留的、黑麦面包的微酸和一点点尘埃的味道。他的舌尖掠过对方有些干涩的唇瓣,埃里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抓着他大衣的手指收紧了些。

时间仿佛停滞了。远处城市的微光,近处河水的低语,风穿过枯枝的呜咽,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唇齿间交换的温度和气息,真实得灼人。

埃里希的睫毛很长,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弗拉基米尔能看到它们微微颤抖着,像栖息在眼睑上的脆弱蝶翼。一点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结晶,不知是霜花还是残留的雪沫,缀在他金色的睫毛末端,随着颤抖,仿佛随时会坠落。

弗拉基米尔抬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那冰冷的、微湿的睫毛尖端。

就在这时——

“埃里希!”

一声清晰的呼喊,带着不容错辨的焦灼和严厉,划破了河畔的寂静,也瞬间斩断了两人之间那层迷蒙的、与世隔绝的空气。

弗拉基米尔猛地放开埃里希,后退半步,循声望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快步从堤岸的石阶上走下来。路灯的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板路上,看不清脸,但那走路的姿态、那轮廓——弗拉基米尔的心沉了下去。

是莱因哈特,魏玛共和国的意识体。他穿着厚实的深色大衣,围巾裹得很紧,步伐迅疾,径直朝着他们走来,目光牢牢锁在埃里希身上。

埃里希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身体又是一颤,迅速松开了抓着弗拉基米尔衣襟的手,甚至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小半步。他脸上方才那片刻的迷蒙和柔软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被一种近乎刻板的沉默覆盖,只是微微苍白的脸色和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泄露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莱因哈特走到近前,目光先在埃里希脸上凌厉地扫过,然后才转向弗拉基米尔。他的表情紧绷,眉头锁着,眼神里有显而易见的责备,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弗拉基米尔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弗拉基米尔同志。”莱因哈特的声音很沉,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但语气是克制的,保持着基本的礼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他的目光又转向埃里希,严厉中透出无奈,“埃里希,我找你很久了。你不该一个人乱跑。”

埃里希垂着眼,没有看莱因哈特,也没有看弗拉基米尔,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莱因哈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像是顾忌着什么。他再次看向弗拉基米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生硬地道:“抱歉,弗拉基米尔同志,打扰您了。我弟弟……给您添麻烦了。他刚到莫斯科,对一切都不熟悉。”

“弟弟”这个词,像一块冰,落进弗拉基米尔的意识深处。一些模糊的传闻,莱因哈特偶尔提及的、关系复杂的“家人”……碎片开始拼接。

“没有麻烦,”弗拉基米尔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们只是……偶然遇到,聊了几句。”他的目光掠过埃里希低垂的、金色睫毛覆盖的眼睛,那上面早已没有了雪沫或霜花,只有一片沉寂的阴影。

莱因哈特显然不信这番说辞,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抓住了埃里希的手臂,力道不轻。“已经很晚了,该回去了。”他几乎是半拉着埃里希,转身就要离开。

埃里希被拉着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

暮色四合,最后的微光勾勒出他年轻脸庞的边缘。他看向弗拉基米尔,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那样深深地、复杂地看了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连同眼前这个人的影像,一起刻进眼底。

然后,他便被莱因哈特拽着,转身踏上了石阶,头也不回地离去。两个身影很快融入更深的暮色与城市的阴影中,脚步声也渐渐消失。

河畔恢复了寂静。风似乎更冷了,吹在弗拉基米尔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唇上残留的温度早已消散无踪,只有指间仿佛还留着另一只手冰凉的触感。

他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伏尔加河在黑暗中无声流淌,对岸工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沉默的星海,映照着他深邃眼底变幻的光影,以及那一闪而逝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波澜。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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