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锦缎,沉沉盖着董鄂府。暖阁里银霜炭烧得正旺,橘红火苗无声跳着,把寒意赶得干干净净。岫岫躺在铺着厚锦褥的炕上,身上盖着轻软的湖绸蚕丝被,只露张粉白小脸。白日里翊坤宫的光景在脑里转:宜妃妃色吉服上流光的彩蝶,鬓边金翠步摇的流苏,还有那化不开的暖香,最后都凝在那抹宝蓝色身影上 —— 殿门口,他咧着嘴,用力挥着手,笑亮得晃眼。
身子沉得很,是幼儿被新鲜事耗尽力气的乏,可意识深处,另一个灵魂的弦却绷得清清爽爽。“宜妃那双眼,顾盼生辉,难怪……” 念头刚滑过,那小男孩干净的眼神、带着点傻气的专注又冒出来。心底因 “毒蛇老九” 结的薄冰,被这笑融得更薄了。“他此刻,不过是个爱新奇玩意儿、被额涅宠着的寻常孩子?” 一丝轻快像羽毛拂过心尖。她无意识翻个身,小脸埋进枕头,嗅着被褥上晒过太阳的安心味道。眼皮终于沉下去,梦里依稀还有琉璃瓦的碎金,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眼。
门帘被极轻地掀开又落下,带进来一丝凉。觉罗氏悄步进来,在炕沿坐下。昏黄烛光勾着女儿熟睡的轮廓,长睫毛在眼下投浅影。她伸手,指尖悬在半空,终是没碰,只轻轻把被角掖严,像怕惊了这小安眠。转向守在旁的萨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怜惜:“格格今日入宫,怕是真累着了。夜里警醒些,炭火别太旺。” 萨嬷嬷垂首应 “嗻”。
几日后,董鄂府内院东厢暖阁又是另一番景。窗棂半开,初春微寒的风裹着院里早梅的冷香钻进来。觉罗氏坐在临窗紫檀书案后,面前摊着蓝皮账簿,指尖拨着小巧黄铜算盘,“噼啪” 声脆生生的。岫岫坐在炕上,面前摊着红木七巧板,小手慢吞吞挪着木片,拼出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萨嬷嬷端着剔红托盘进来,上面两只甜白瓷碟,一碟细切的雪梨丁,一碟去籽的葡萄粒。她把托盘轻放在炕桌角,手腕不经意碰了桌沿,一块雪梨丁骨碌碌滚到桌边,半悬着,淡色果汁眼看要滴在簇新的杏黄锦垫上。
几乎同时,一只白嫩小手飞快伸过来。岫岫本能地用小指精准一拨,把那摇摇欲坠的梨块拨回碟心。她抬起小手指着锦垫上那点将落未落的水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仰脸对萨嬷嬷清晰吐出个字:“…… 擦。”
萨嬷嬷一愣,随即笑开:“哎哟哟!咱们格格这眼神真尖!还知道爱惜东西,爱干净!嬷嬷这就擦!” 忙用帕子吸去湿痕。觉罗氏被动静引着抬头,正瞧见女儿那点小 “不赞同”,不由笑了,只当孩子天生喜洁,摇摇头继续拨算盘。
岫岫的视线却被无形的线牵着,飘向母亲那边。书案上的账册,墨字排得整齐,红批注圈圈点点,那些熟悉的数字换了模样,像古老密码。她放下拼了一半的 “房子”,笨拙爬下炕,摇摇晃晃走到书案旁,踮脚,小手指准确戳在账簿上一个被朱砂圈得醒目的数字,仰脸,乌溜溜的眼里满是纯粹的疑问,发出带上扬尾音的:“…… 嗯?”
觉罗氏被女儿认真模样逗乐,放下笔和算盘,弯腰把她抱到膝上。指着朱红数字,语气温和如闲话:“岫岫对这个好奇?这是府上这个月给下人们发月例银子的总数……” 她翻着账页,指不同条目,“这是厨房采买的,这是马房添草料的,这是针线房置丝线的…… 都得算清,该给多少,不能错。”
觉罗氏絮絮叨叨,只当哄孩子。可怀里的岫岫听得格外专注。小脑袋微歪,长睫毛垂下,粉唇不自觉抿着,像在把 “银子”“采买” 和意识里 “工资”“支出” 艰难对应。觉罗氏低头看她仿佛在思考的沉静样,心尖都软了,用脸颊蹭蹭她发顶:“额娘的哈琳,真是小机灵鬼儿……”
岫岫靠在母亲怀里,闻着熟悉的香。“月例”“采买” 渐渐勾出 “工资”“支出” 的轮廓。“原来,是这样记的……” 念头闪过,带着点了然。随即,那专注摆弄九连环的漂亮小身影跳出来。“不知道胤禟以后做生意,会不会也这样记账?” 这突然的联想,让她自己都觉得莫名,还有点好笑。
院里杏树刚冒粉白花苞,董鄂府又因宫里消息忙起来。这次是宜妃身边得脸的太监,笑着传话:宜主子得了西洋稀罕物,是个能自己响的珐琅小匣子(八音盒),叫几家亲近的夫人带小格格、小阿哥进宫赏玩,尤其点名,“翊坤宫的小仙童哈琳格格,务必带来”。话里因颜控起的偏爱,藏都藏不住。
府里上下精心准备。觉罗氏在库房挑了套内造点心模具,花纹精巧,又让工匠赶制了套小巧鲁班锁,打磨得光润不逾矩。给岫岫装扮更费心思:鹅黄地绣折枝玉兰的锦缎小袍褂,领口袖口镶白狐风毛,衬得小脸莹白如玉,发间只簪两朵米珠迎春花,清新灵动。
再踏入紫禁城深长宫墙夹道,肃穆威压依旧,岫岫心境却不同了。萨嬷嬷稳稳抱着她,目光平静掠过朱红宫墙上未融的残雪,飞檐下冰棱折射的冷光。远处太监宫女垂首疾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神情比上次更紧,空气里漫着岁末特有的忙碌与谨慎。属于成年灵魂的敏锐悄悄冒头:这金碧辉煌底下,城池根基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涌?
翊坤宫暖阁此刻是一室春。厚门帘隔了外寒,地龙烧得旺,空气里飘着甜暖果香和宜妃惯用的玫瑰露香。宜妃穿家常绛紫色团花织锦旗袍,外罩银狐皮坎肩,慵懒斜倚在铺锦垫的紫檀贵妃榻上,把玩着珐琅鼻烟壶,笑比往日多几分随性。几位命妇带孩子散坐在下首绣墩或小杌上,暖阁一角地毯上,堆着彩布偶、皮球,还有那引人注目的西洋八音盒。
岫岫的小身影刚出现在门口,宜妃的眼倏地亮了,像点燃的星火。她直起身子朝萨嬷嬷招手,声音带毫不掩饰的欢喜:“快!把本宫的哈琳抱过来!几日不见,小脸蛋是不是更水灵了?” 不等萨嬷嬷走近,便伸手接过,搂在怀里。入手的分量让她笑更深,捏捏岫岫肉手,又用指尖点那粉嫩脸颊,喜爱藏不住。其他小格格,她只客气扫一眼,目光又落回怀里小人儿。
岫岫刚在宜妃怀里坐稳,暖阁外响起熟悉的轻快脚步声。这次脚步主人似收敛了些,仍带着少年人的蓬勃。门帘一掀,明丽身影走进来。胤禟穿崭新杏黄色皇子常服,袍角绣暗纹,衬得小脸更白俊,像羊脂玉雕的。他一进门,桃花眼就精准锁定宜妃怀里的鹅黄色小身影,脸上绽开大大的笑,仿佛暖阁都亮了几分。
他先规规矩矩走到宜妃榻前打千:“胤禟给额涅请安!” 声音清亮。礼毕起身,目光又黏在岫岫身上。变戏法似的从袖子掏出样东西,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眼亮得惊人:“云岫妹妹!你看!给你带了这个!” 是个小巧的九连环,通体和田青玉磨的,玉质温润,泛着柔和油脂光,每一环都光滑,在暖阁灯光下流转内敛光华。“这个好,不凉,也不硌手!” 语气带点小得意,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 显然记着上次掉的金属九连环,特意寻了更温润的。
岫岫目光落在温润青玉环上,又抬眼对上胤禟盛满星光的眸子。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泛温热涟漪。她伸出小手,指尖小心碰了碰光滑微凉的玉环,触感细腻。随即抬头,对胤禟露出个真正属于两岁孩童的、带点羞涩却真诚的笑,软软清晰地回应:“…… 谢… 哥。” 胤禟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嘴角却咧得更开,笑纯粹耀眼。
“九哥!九哥!你藏了什么好玩的?快给我瞧瞧!” 粗犷中气的童音伴着更急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小炮弹冲到暖阁门口。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猛地刹住脚,差点撞门框。他比胤禟矮半个头,浓眉大眼,阔鼻方口,穿石青色皇子常服,脸上带跑后的红晕和憨直莽撞。看见宜妃和众人,忙收势,手忙脚乱行礼,嗓门依旧亮:“胤䄉给宜妃娘娘请安!”
宜妃看着这冒失的小侄子(温僖贵妃之子),又气又笑,嗔怪:“小十!你这毛手毛脚的性子什么时候改?风风火火的,仔细门槛绊着!回头磕了碰了,你额涅又该心疼了!”
胤禟像找到展示珍宝的机会,一把拉过懵懂的胤䄉,指着宜妃怀里的岫岫,语气带毫不掩饰的 “炫耀”:“十弟,快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董鄂家那个特别好看的云岫妹妹!” 又转向岫岫,“妹妹,这是我十弟,胤䄉。”
胤䄉好奇瞪圆眼,上下打量岫岫。她粉妆玉琢,眉眼精致得不像真人,比宫里那些呆板小格格好看多了。他学着胤禟的样子抱拳,咧开嘴,露出大大咧咧却友善的笑:“云岫妹妹好!” 目光里多是对漂亮 “瓷娃娃” 的新奇,远不如胤禟的专注热切。
暖阁铺厚绒毯的角落,成了三个孩子的临时乐园。胤禟把青玉九连环塞给岫岫,自己拿起更复杂的黄铜九连环,笨拙却认真地演示解开,小眉头微蹙,全神贯注。胤䄉被角落里上发条的铁皮青蛙吸引,蹲在地上看得目不转睛,不时 “嘿嘿” 笑,还伸手去抓。岫岫安静坐在厚垫上,小手捧着温凉玉环,清目光在两人间转。看胤禟跟铜环较劲的认真样,小嘴偶尔无意识弯起;见胤䄉扑抓青蛙、被跳开时懊恼的怪叫,又忍不住抿唇笑。轻松的氛围像暖阁里的甜香,无声漫开。
孩子们玩了一阵,岫岫被萨嬷嬷抱到小几边喝水。胤禟和胤䄉凑在矮脚方几旁,对着海外西洋拼图发愁 —— 图案繁复,远非七巧板可比。两人拿木片比划半天,找不到拼法。
胤䄉挠后脑勺,浓眉拧成疙瘩,不耐烦地把木片往桌上一丢:“九哥,这破玩意儿太难了!看着就眼晕!一点都不痛快!” 起身拍袍子,“走走走,没意思!咱们去找八哥吧?他那儿新得了好些画本子,听说还有带图的西洋景儿呢!比这个好玩多了!”
胤禟仍低着头,专注摆弄手里一块奇形木片,试图嵌进某个空隙,随口应:“八哥那儿,好东西是挺多……” 顿了顿,似在找词,眉头微蹙,“不过,我觉着吧,像八哥那样,整天琢磨那些…… 嗯…… 弯弯绕绕的事儿,忒费脑子,没劲!” 他放下木片,拿起旁边巴掌大、造型奇特的黄铜小座钟,献宝似的晃了晃,钟摆发出细响,“你看这个!这才叫好玩!里面小齿轮,咔哒咔哒能自己走时辰!还有我昨儿得的会自己转的小风车,嘿,那才叫神奇!比看画本子有意思多了!” 语气里满是对 “新奇机械” 的纯粹痴迷,对 “弯弯绕绕”(权谋心术)近乎本能的排斥,毫不掩饰。
萨嬷嬷抱着喝完水的岫岫往回走,恰好听清胤禟最后几句。岫岫心里猛地一跳:机会!她看着两个趴在案上对拼图愁眉苦脸的小男孩,用最符合年龄的、带点懵懂向往和纯然天真的口吻,软软糯糯插话:“…… 拼图… 好玩…” 小手指了指胤禟手里的小钟,“… 钟… 神奇…” 歪着小脑袋,像在努力组织词,乌溜溜的眼望胤禟,满是纯粹崇拜,“… 九哥哥… 厉害…” 又看向一脸茫然的胤䄉,小嘴微张,吐出更关键也更含糊的两字,“… 不费… 脑子… 平安… 乐…” 最后 “乐” 字尾音拖得略长,带着孩童的含混,像 “乐” 又像 “了”,核心意思却分明 —— 平安,快乐。
胤禟猛地抬头,“九哥哥厉害” 像最亮的阳光照进心里,瞬间驱散拼图的烦躁。小脸 “唰” 地放光,比在尚书房得师傅夸还得意!立刻把手里难搞的木片往胤䄉那边一推,挺起小胸脯,声音扬高八度:“十弟!你听见没?云岫妹妹夸我厉害呢!” 纯粹的欢喜得意,要从亮眼里溢出来。
胤䄉还有点懵,挠后脑勺没太懂 “不费脑子平安乐”,但 “平安快乐” 是懂的,宫里嬷嬷总念叨。看岫岫清得能映人影的大眼,看她甜甜的笑,又看九哥得意样,去找八哥的念头淡了。憨憨咧开嘴:“… 嘿嘿,好像… 是挺乐的哈?九哥玩这些是厉害!” 潜意识里觉得,能让漂亮妹妹夸、自己玩着新奇,还得 “平安乐” 的好话,比去八哥那儿听 “弯弯绕绕” 有意思。胤禟心思早被岫岫的夸和手里新奇玩意儿勾走,连连点头:“对嘛!再试试这个,肯定能拼出来!”
暖阁一角孩童的对话不高,却清晰落进不远处留意着哈琳的宜妃耳中。特别是岫岫那句含混的 “平安乐”。她端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下。看自家儿子被小美人一句话哄得晕头转向、只专注眼前玩具的单纯样,再想起老八(胤禩)小小年纪就显露的深沉心思、刻意周全的笼络手段,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满意,像投进深潭的石子,在眼底漾开涟漪。不费脑子,平安快乐…… 从懵懂稚童口中天真说出,倒像冥冥中的点化,正戳中她对儿子最深的期盼!她对岫岫的喜爱又添几分,只觉这孩子不仅模样万里挑一,说的话都像带福气的吉兆。
岫岫被萨嬷嬷放回炕上,靠着软引枕。乌溜溜的眼无意间瞥向暖阁一侧 —— 镶嵌着昂贵的西洋玻璃窗,窗格不大,小块玻璃拼接。因室内外温差,玻璃内侧凝着层薄白水汽,模糊了窗外覆雪景致。
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源于前世生活经验),混着孩童的好奇心,驱使着她。岫岫伸出小食指,在起雾的玻璃上慢吞吞画起来。画得简单,只是个歪歪扭扭的小圈,旁边拖几道短线,像拙劣的小太阳。指尖划过,水汽被抹开,露出下方清晰的玻璃,窗外一枝挂残雪的枯枝,赫然映入眼帘。
“哎哟!” 宜妃那边传来低呼。她正巧转头,看见岫岫用粉嫩小手指在昂贵玻璃上 “涂鸦”!心头先一紧,怕孩子划伤玻璃。紧接着被有趣的现象吸引 —— 小手指抹过的地方,竟变清晰透亮了!
岫岫感觉到注视,停下转头,指着玻璃上 “画” 出的清晰区域,又指窗外映进来的枯枝,小脸上带着发现天大秘密的纯真喜悦,奶声奶气分享:“… 娘娘… 看… 亮!”
宜妃放下茶盏,好奇走近细看。看岫岫干净的小手,看玻璃上被抹开的水痕和清晰景象,恍然大悟:“哦!本宫明白了!” 忍不住笑,伸手点岫岫鼻尖,“哈琳是说,这样擦一擦,就能看清外面了?真是个小机灵鬼儿!聪明!” 没深究冷凝蒸发的理,只觉孩子观察入微,天真可爱。但这幕在她心里悄悄投下种子:干净手指擦过,模糊玻璃会变亮?是不是常擦,屋里器物、窗子都会更亮堂干净?念头像水面涟漪,轻轻漾开。
日影悄然西斜,在暖阁金砖地上拉长线。觉罗氏觑着宜妃脸上渐露的倦意,适时起身带岫岫告退。宜妃果然不舍,抱岫岫亲了亲发顶,又捏捏她的手,赏赐比上次更丰厚,反复叮嘱觉罗氏:“得了空就带哈琳进来,本宫这里果子点心都给她备最好的!”
岫岫被萨嬷嬷抱着转身向殿外走。厚门帘隔绝了满室暖香笑语。即将跨出暖阁高门槛时,小小的她下意识回头朝殿内望。
越过萨嬷嬷肩头,一眼看见暖阁中央的杏黄色身影。胤禟手里紧紧攥着青玉九连环,眼巴巴望着她,小脸上写满不舍。萨嬷嬷抱着她要踏出门槛的瞬间,胤禟像下定了决心,猛地追两步跑到门口,对着她背影大喊:“云岫妹妹!这个… 送给你!” 高高举起玉环,夕阳余晖透过窗棂落在上面,折射出温润光泽。“下次… 下次我再找更好玩的给你!说定了!” 清亮童音里,带着孩子气的郑重承诺。
岫岫趴在萨嬷嬷肩头,看门口被夕阳勾出金色轮廓的俊秀小男孩,看他手里闪着温润光的玉环,看他脸上毫不作伪的急切真诚。心尖像被温水裹着,软得一塌糊涂。她用尽力气点头,对着那个方向绽开比春日暖阳还灿烂的笑,清晰回应:“… 嗯!… 哥!”
回程的青呢小轿在暮色渐浓的宫巷里轻晃,深秋寒意从缝隙钻进来,岫岫却浑然不觉。小手心里,紧紧攥着胤禟送的青玉九连环。玉质细腻温润,贴在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熨帖的温度。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里回放:
胤禟谈 “新奇机械” 时眼中无阴霾的纯粹光彩,说 “弯弯绕绕” 时毫不掩饰的天真排斥。
胤䄉被 “平安乐” 轻轻触动,轻易被胤禟带偏去找八哥的念头。
宜妃听到那两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赞许与深意。
还有自己那小小的、无心的 “擦玻璃”……
“种子,算是埋下了吗?” 念头在心底盘旋。她不知道那几句稚嫩童言能在两个小男孩心田扎根多深,也不知道无意识的 “一擦” 会不会让颜控又喜洁的宜妃更留意窗明几净。但至少,她真切看到了胤禟眼中那簇无杂质的火焰 —— 对 “物”、对 “新奇” 的热情,而非对冰冷权柄的渴望。“或许… 真的可以不一样?” 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像掌心的玉环,在轿厢渐深的暮色里,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微光。她把小拳头握得更紧,将带着胤禟体温和翊坤宫暖意的玉环贴在微凉脸颊,抵不住沉沉倦意,缓缓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