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期既定,这桩天家亲贵的婚事,自提亲那日起,便如春风拂过枯枝般,迅速点燃了整座京城的喧嚣与热议。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不将此事挂在唇边,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难掩的躁动与期待。
纳采问名之礼循制而行。天尚未大亮,雍亲王府前已是仪仗齐整,宗人府官员、御用媒妁与执事宫人捧着采礼,在雅正鼓乐导引下,缓缓往钮祜禄府邸而去。绸缎文房、金银小礼、果桌茶点一一陈列,精致合礼,不失天家体面。执事官蟒袍玉带,手捧庚帖入府,言辞恭谨,礼数周全。女方阖府出迎,由全福嬷嬷恭敬回递庚帖。红笺之上,八字相合,天成佳偶就此定下。一时间,两家门前车水马龙,宗室亲贵、文武官员络绎道贺,街巷之间,皆是喜气。
到了纳征行大聘的那一日,方才让人真正领略到亲王大婚的恢弘气派。这等庄严盛景,岂是先前那些无媒苟合的乌拉那拉氏两位福晋所能企及?更何况,乌拉那拉宜修不过是由侧福晋扶正,连这些繁复而庄重的大婚礼仪都未曾经历,更显此次盛典的尊贵与威严。
聘礼队伍从雍亲王府一路绵延至钮祜禄府邸,望不见首尾。前头是文定重礼,金银元宝四抬,赤金镶珠如意两对,东珠、翡翠、白玉、珊瑚首饰数十盒,一开匣便珠光流转,耀人眼目。紧随其后的,是江南织造新贡的妆花缎、云锦、倭缎、闪金缎,一匹匹裹以明黄、石青、绯红、宝蓝,色泽华贵,连绵数丈。山珍海味、名茶佳酿、上等貂皮狐裘,件件皆是贡品,由身强力壮的执事稳稳抬行。更有龙凤喜瓶、福寿盘、成套官窑粉彩瓷器、花梨木雕漆家具,陈列于道,富贵端凝,不张扬却自有威仪。
赞礼官高声唱聘,唱一项,执事应和一声,鼓乐、唱名、步履之声交织,庄重而热闹。街道两侧百姓远远围观,不敢近前,只低声惊叹这亲贵大婚的聘礼之盛,实属罕见。女方阖府跪接聘礼,内堂女眷隔帘遥望,人人面上皆是喜色——这般厚重体面的聘礼,便是宗室之中,也寥寥可数。
迎亲前三日,便是女方晒嫁妆的大日子。
钮祜禄·瑚图里宜敏出身于显赫世家,此次雍亲王以嫡福晋之礼相迎,聘礼规格极尽庄重,陪嫁的规模更是声势浩大,引人侧目。各色妆奁早已提前备妥,从庭院到穿堂,再到廊下,皆依次陈列整齐,供亲朋好友逐件观赏。这一场展示,既是娘家权势与财富的无声炫耀,也是对女儿未来地位的郑重托付,更为她在深宅之中平添了几分底气与底气。
最前方便是数十只朱漆描金衣箱,箱面贴着烫金双喜,开箱可见朝褂、吉服、常服、衬衣、夹袄、单衫,四季衣裳一应俱全,件件绣龙凤、牡丹、海棠、兰草,针脚细密,配色雅致。锦被、褥子、鸳鸯枕、百子枕堆叠如峦,软缎流光,暖意满堂。
其后一整排紫檀木匣次第开启,赤金凤钗、珍珠抹额、和田玉镯、翡翠坠子、珊瑚手串、东珠耳环,琳琅满目。一支点翠嵌珠金凤钿尤为夺目,便是入宫觐见,也足够体面,引得围观女眷阵阵低叹。花梨木、紫檀木梳妆柜、桌案、绣架、净桶架一式成套,雕工精巧,鎏金铜活福寿纹样,细腻非凡。银两、田庄、铺面契书、官窑瓷器、绸缎布匹、文房陈设,皆由管事嬷嬷捧着红笺礼单,朗声唱念。
满院锦绣成堆,珠光照眼,红绸缠绕,喜气冲天。
钮祜禄·瑚图里宜敏比端坐于内室,嬷嬷们环伺左右,小心翼翼地为她试戴头面。铜镜中映照出清丽的容颜,被珠翠环绕后愈显端庄,眉眼间流转出一抹温婉与柔静,宛若春水初融。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满室的嫁妆,心头百感交集——既有待嫁闺中女儿家那份微不可察的忐忑,又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之感。这些华贵而厚重的陪嫁不仅是娘家给予她的体面,更是此生无论风雨皆能倚靠的底气。曾经那个因一锭银子都拿不出而窘迫至极的安陵容,早已成为前尘旧梦,再不会重现了。
大婚正日,吉时一至,钟鼓自宫城方向遥遥传来,九重朱门次第敞开,满城尽染猩红。
府前大道早已净街,两侧校尉身着绣团狮绿缎号衣,仪卫森然。红罗绣五龙曲柄伞、青罗孔雀扇、豹尾枪、仪刀依次排列,鎏金铜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笙箫鼓乐循礼而作,庄重不喧。朱红宫灯从府门悬至垂花门,廊柱缠以明黄与大红织锦,照壁之上斗大鎏金双喜耀眼,丹陛之下猩红喜毡一路铺入正厅。
雍亲王身着石青缎绣五爪金龙吉服褂,内衬绛色蟒袍,头戴红宝石顶戴,腰悬东珠朝珠,身姿挺拔,面容端肃。唯有眼底微漾浅喜,掩不住今日的心意。他由宗人府长辈引至前厅受礼,殿内沉香与喜烛暖香缭绕,侍臣手捧金如意静立两侧,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不多时,远处鼓乐渐响,迎亲仪仗缓缓而至。三十二人抬朱漆洒金喜轿稳稳落定,轿围绣百子千孙与缠枝莲,轿顶缀珊瑚明珠,华贵端庄。赞礼官高声唱喏,全福命妇上前搀扶,钮祜禄·瑚图里宜敏比一身簇新大婚吉服,石青缎九蟒吉服褂,内衬八团龙凤喜袍,头戴嵌东珠金凤钿,珠缨垂颊,红罗盖头轻覆容颜。她怀抱宝瓶,缓步踩过马鞍与火盆,踏红毯而入府,行止合礼,端庄有度。
正厅香案之上,龙凤喜烛高燃,供列三牲美酒、玉如意、喜果。雍亲王与淑德福晋钮祜禄·瑚图里宜敏比并肩而立,在赞礼声中行三跪九叩大礼,拜天地、祭宗祠、谢君恩。衣袂轻响,珠翠微颤,天家威仪与满堂喜气,在此刻相融无间。
礼毕,府中筵席大开,宗室亲贵、文武重臣、诰命夫人依次入席,杯盏交错,笑语温雅。暮色降临,王府上下灯火齐明,红绸缠廊,宫灯如昼,盛景煌煌。
合卺礼毕,伺候的嬷嬷、宫女依次行礼退下,明黄锦缎门帘缓缓落下,将一院喧嚣礼乐隔在外头,洞房之内,骤然安静下来。
屋内只燃一对龙凤喜烛,烛火轻跳,暖光漫过满室红绸。桌上花生、桂圆、红枣、莲子堆叠,寓意早生贵子。烛芯偶尔轻爆一声,更添一室静谧温柔。
钮祜禄·瑚图里宜敏比端坐在拔步床沿,红罗盖头未揭,一身繁复吉服衬得身姿端凝。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呼吸轻浅,凤钿之上细珠随极轻的气息微微晃动。
脚步声缓缓靠近。
雍亲王立在她身前,在外人前一贯沉肃的神色,此刻也不禁柔了几分。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住盖头一角,缓而稳地向上掀起。
红绸轻落,露出底下一张清丽端雅的容颜。眉如远黛,眼睫轻颤,唇点胭脂,在暖烛光下,温婉动人。
雍正(胖橘)“一路辛苦”
他声音低沉,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
钮祜禄·瑚图里宜敏比轻轻抬眼,目光撞入他眼底,心头微跳,旋即垂眸,轻声应道:
钮祜禄·瑚图里宜敏比“王爷”
雍亲王见她指尖仍轻攥衣襟,分明紧张,便不再多言,亲自执起桌上温着的合卺酒,递过一爵至她面前:
雍正(胖橘)“饮了此杯,往后便是一家人。”
钮祜禄·瑚图里宜敏比双手接过,与他手臂相缠,仰头浅浅饮下半口。甜酒入喉,暖意漫遍四肢百骸,分不清是酒暖,还是眼前人眼底的温柔更暖。
胤禛将杯中酒饮尽,放下酒爵,目光落在她微显疲惫的脸上,声音放得更柔:
雍正(胖橘)“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他伸手,轻扶她手肘,引她向床边走去。
红烛高燃,映着一双并肩人影,衣袂轻触,珠翠微响。
从提亲纳采、十里聘礼,到晒妆显荣、红妆入府,再到此刻洞房初见、温柔初定,一场循礼而至的盛世婚典,终在这一室暖光里,落了最圆满的一笔。
此时宜修的院子里,宜修安坐于自己院中。她手里轻轻捻着一串佛珠,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无波无澜的模样,可指节却一点点泛白,将佛珠勒得紧紧。窗外喜乐阵阵,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她入府多年,循规蹈矩,贤良淑德做足了模样,可胤禛从未给过她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与隆重。就连姐姐也没有这般恢弘。她看着窗外那片刺目的红,唇角笑意浅淡,眼底却寒得结冰。
乌拉那拉宜修(皇后)“倒是好福气”
她轻声一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乌拉那拉宜修(皇后)“一场婚事,竟叫人这般放在心上。”
垂眸时,阴鸷与不甘悄无声息漫过眼底——凭什么旁人能得这般满心满眼的重视,而她只能守着一身规矩,在这深宅里,连半分炙热的真心都求不得。
不远处的院中,年世兰年侧福晋跪迎淑德福晋(钮祜禄·瑚图里宜敏比)回到自己院子后,那张绝美的脸上却覆着一层戾气,再无半分笑意。
听着远处不绝的鼓乐,想着那新人被捧在掌心的风光,她猛地将手中茶盏顿在桌上,热茶溅出也浑然不觉。
年世兰(华妃)“不过一场婚事,也值得这般铺张?”
她扬声冷笑,明艳的眸子里全是妒火,
年世兰(华妃)“王爷给旁人的,倒比给我的还要上心。”
她自恃容貌家世,一向以为自己在王爷心中是最不同的,可如今亲眼见着这般盛世红妆,才猛然惊觉,她从未拥有过这般明目张胆的风光。
心头又酸又怒,她抓起手边的绢子狠狠一掷,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委屈:
年世兰(华妃)“凭什么……凭什么她能得这般体面!”
一墙之隔,两处心事。
一个藏妒于温婉,不动声色;
一个泄怒于明艳,张扬难掩。
同样是望着别人的红妆十里,同样是恨着求而不得的心意,在这雍王府的深宅里,悄悄埋下了日后深宫之中,无尽的怨与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