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恒在生物实验室的水槽前一遍遍搓洗着双手。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指缝,将淡红色的痕迹稀释成粉红,最后消失在下水道的漩涡中。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洗掉凌座的鼻血了。
"还没好吗?"凌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装出的轻松。她靠在实验台边,右鼻孔塞着一小团纸巾,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方恒关上水龙头,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滑进袖口。"你得去看医生。"他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凌座泛着青色的眼圈上。这半个月来,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像是有人一点点抽走了其中的血色。
"只是秋燥。"凌座扯掉染血的纸巾,随手弹进垃圾桶。动作太猛,一阵眩晕袭来,她不得不扶住实验台边缘。方恒立刻上前一步,手臂僵在半空,不确定该不该碰她。
凌座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白色药片干吞下去。"看,没事了。"她强撑着直起身,嘴角扬起一个方恒熟悉的、满不在乎的弧度。但这次,那个笑容没能掩盖她指尖的颤抖。
下课铃响起,凌座迅速抓起书包。"今天放学我不能——"
"我知道。"方恒打断她,"医院复查。"
凌座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没想到方恒会记得这个随口编的借口。
"我送你。"方恒的声音不容拒绝。他注意到凌座今天穿了高领毛衣,遮住了后颈的伤痕。但当她转身时,衣领滑开一瞬,露出下面新增的淤青——像是被人掐过的指痕。
凌座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她的睫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投下的阴影像是疲倦的蝶翼。
放学后的公交车上,凌座靠着窗户睡着了。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方恒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凌座的呼吸很浅,嘴唇因为贫血而显得苍白,只有鼻尖那颗小小的雀斑还带着点生气。
公交车经过医院站时,方恒没有动。他静静地看着白色建筑群在窗外掠过,然后低头看了看凌座——她睡得正熟,右手无意识地抓着方恒的衣角,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
车又过了三站,凌座突然惊醒。"过了!"她猛地直起身,额头撞上方恒的下巴。
"我知道。"方恒揉着下巴,"你根本没约医生,对吧?"
凌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倔强。"我不需要医生。"她咬着下唇,那里已经有一道结痂的裂口,"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
方恒从书包侧袋掏出那本《我们的星空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折叠的日历和那些"药量加倍"、"流鼻血"的标注暴露在阳光下。凌座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这是什么?"方恒指着六月末那个画着飞机的红圈。
凌座突然抢过笔记本,动作之猛让前排乘客回头张望。"没什么。"她把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指节泛白,"只是...一个计划。"
车到站了,凌座几乎是跳下车的。方恒追着她穿过熙攘的街道,最后在一个小公园里找到了她。凌座坐在秋千上,笔记本摊在膝头,正盯着那张日历发呆。
"先天性心肌病。"她突然说,声音轻得像落叶,"医生说我活不过十八岁。"
方恒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秋千的铁链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我爸不信,说医生都是骗子。"凌座轻笑一声,指尖抚过日历上那些红圈,"但我知道是真的。每次发病,都像是有人在我胸口放了块冰。"
方恒在她面前的秋千上坐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地上。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词汇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所以我才偷我爸的烟,偷配天文台的钥匙。"凌座抬头看着渐暗的天空,"如果生命只剩这么短,至少...至少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方恒。展开后是一幅精细的仙女座星系素描,空白处写着:"给方恒的十八岁生日。那时候我应该已经变成星星了,但你抬头就能看见我。"
方恒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那些线条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精确得令人心痛。
"别说傻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方恒。"凌座打断他,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周六的木星合月,你会来吗?"
方恒点点头,把那张素描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纸张边缘蹭过他的指尖,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周六傍晚,方恒提前两小时就到了天文台。他怀里揣着完成的黑胡桃木欧罗巴模型,卫星表面的冰层裂纹用银线精心勾勒,在月光下会发出微弱的光。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美工刀在左手拇指上又添了道新伤。
天文台比往常更加破败。秋风吹落了大部分爬山虎,露出下面斑驳的砖墙。方恒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灰尘在斜射的夕阳中飞舞。
凌座已经到了。她站在望远镜旁,穿着那件oversize的深蓝色卫衣,头发披散着,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结。听到声音,她转过身,嘴角扬起一个微笑。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个笑容显得异常脆弱。
"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哭过,"正好赶上。"
方恒走近了才看见望远镜已经调好,目镜对着东南方的天空,那里,木星和月亮正在缓缓靠近。凌座的脸在暮色中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睛还闪着熟悉的光。
"给你的。"方恒递过欧罗巴模型,两人的指尖在木雕表面短暂相触。凌座的手比上次更凉了,像是冰块雕成的。
"太美了。"她轻声说,手指抚过卫星表面的纹路,"就像真的..."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凌座弯下腰,手帕上立刻绽开几朵刺目的红花。
方恒僵在原地。血,又是血。母亲倒在浴缸里的画面突然闪回,那些淡粉色的水,那些漂浮的黑发...
"别看。"凌座迅速收起手帕,嘴角还沾着一点血迹。她试图微笑,但表情扭曲了一下,"只是...只是牙龈出血。"
方恒想说这根本不是牙龈出血的位置,想说我们必须马上去医院,想说求求你别再骗我了。但最终,他只是沉默地接过欧罗巴模型,把它放在望远镜旁的架子上。
"来看。"凌座调整了一下目镜,声音故作轻快,"木星条纹很清楚。"
方恒把眼睛贴上目镜。木星确实很美,云带纹理清晰可见,四颗伽利略卫星排成一条优雅的弧线。但此刻,这些天文奇观在他眼中全都失去了意义。
"方恒。"凌座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有话要说。"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观测室里亮得吓人,像是把所有的生命力都集中在了这一瞬间。"如果...如果我死了,你要继续看星星。"
方恒的喉咙发紧。"别胡说。"
"答应我。"凌座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皮肤,"把我的那份也一起看了。这样...这样我们就还能一起看星星。"
观测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方恒想说"你不会死",想说"我们一起去医院",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抽走了凌座所有的力气,她的手突然松开,整个人向前栽去。
"凌座!"
方恒接住她下坠的身体。凌座在他怀里轻得不可思议,像是只剩下一层皮肤和骨头。她的额头滚烫,呼吸浅而急促,嘴角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
"药..."她微弱地指了指书包,"蓝色...盒子..."
方恒手忙脚乱地翻找,课本、星图、铅笔盒...最后在夹层里找到一个蓝色的小药盒,已经空了。盒底贴着一张纸条:"剂量加倍,每日四次"。
"去医院。"方恒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现在就去。"
凌座摇摇头,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没...用..."她的手指无力地抓住方恒的衣领,"听我说...书包...有给你的..."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这次出血量更大,鲜红的血液从她嘴角涌出,滴在深蓝色卫衣上,立刻被吸收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处更深的痕迹。
方恒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机械地擦着凌座嘴角的血,但越擦越多,像是永远也擦不干净。母亲死前的画面与此刻重叠,同样的无助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坚持住..."他声音嘶哑,一把抱起凌座。她轻得让他心碎,像是抱着一把枯枝。"我们去医院,你会没事的..."
凌座在他怀里微弱地挣扎。"不...爸爸...会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会阻止..."
方恒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他抱着凌座冲下摇摇欲坠的铁楼梯,秋夜的冷风灌进他的衣领。凌座的头发在风中飘散,有几缕黏在她汗湿的额头上。
"方恒..."快到校门口时,凌座突然清醒了一瞬,"星星...美吗..."
方恒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木星和月亮已经靠得极近,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构成一幅完美的画面。"美..."他的声音哽咽,"很美..."
凌座满足地闭上眼睛,头靠在他胸前。"那就好..."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方恒抱着她奔向主干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路灯在他眼中变成模糊的光团,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凌座微弱的呼吸声。
"坚持住..."他不停地重复,不知道是在对凌座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就快到了..."
一辆出租车终于停了下来。司机看到满身是血的两人,脸色大变。"去医院!快!"方恒几乎是吼出来的。
车开动的那一刻,凌座的书包滑落在地。一本陌生的病历本从没拉好的拉链口滑出来,封面上印着"心脏移植评估"几个刺目的大字。
方恒颤抖着翻开第一页。患者姓名:凌座。诊断结果:终末期扩张型心肌病。建议:尽快进行心脏移植手术。
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方恒,等我变成星星后再打开。"
出租车穿过夜色,向医院疾驰而去。车窗外,木星和月亮终于相合,在夜空中融为一体,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方恒紧紧抱着凌座,泪水无声地滑落。在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憎恨星空,憎恨它的美丽,憎恨它的永恒,憎恨它冷漠地注视着人间的生离死别。
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方恒跟在推床后面奔跑,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他眼睛发疼。凌座深蓝色的卫衣在一片惨白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夜空中一块突兀的星云。
"家属止步!"护士在抢救室门前拦住他。方恒张嘴想解释他不是家属,却发现喉咙哑得发不出声音。推床拐进走廊转角,凌座的一缕头发从床单边缘垂下,在空气中划出最后的弧线。
方恒瘫坐在塑料椅上,那封未拆的信在他手中颤抖。信封很薄,摸起来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他的拇指抚过上面凌座熟悉的字迹——比平时潦草许多,最后一个"开"字的竖钩几乎划破纸面。
抢救室的灯一直亮着。方恒数着天花板上的瓷砖,一块,两块,三块...数到第七十三块时,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推门而出。
"凌座的..."医生看了看病历,"家长没来吗?"
方恒站起来,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她爸爸...在出差。"他撒了谎,声音嘶哑,"我是她...同学。"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疲惫的脸。他看上去比方恒父亲还年轻,但眼睛周围已经布满皱纹。"情况不太乐观。"他压低声音,"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需要尽快移植。"
方恒的耳膜嗡嗡作响。他想起病历本上那些医学术语,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百分比。"她...会好吗?"
医生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看方恒手中皱巴巴的信,叹了口气。"你是方恒?"
方恒惊讶地抬头。
"病人一直喊你的名字。"医生转身推开抢救室的门,"进来吧,别碰任何东西。"
抢救室里比想象中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凌座躺在中央的病床上,小得几乎被各种管子埋没。她的脸色几乎和床单一样白,只有睫毛投下的阴影证明这张脸还有生命。
"凌座..."方恒轻声唤道,不敢碰她插着输液管的手。
凌座的眼睛缓缓睁开。在看到方恒的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扩大,像是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星。"信..."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看了吗?"
方恒摇摇头,信封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
"先别看..."凌座试图抬起手臂,但失败了。点滴架上的液体无声地滴落,像是倒流的沙漏。"等我...睡着了..."
方恒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点点头。监护仪上的线条起伏着,画出凌座脆弱的心跳。
"方恒,"凌座突然说,声音清晰了许多,"我爸爸...他不同意移植手术。"
"为什么?"方恒忍不住问。窗外的月光照在凌座的脸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像是镀了一层银粉。
凌座轻轻摇头,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他恨医院...恨医生..."她的目光落在方恒胸前的陨石吊坠上,"就像你恨星星。"
方恒想说我不恨星星了,想说自从遇见你后星空都有了意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会好起来的。"
凌座笑了,嘴角那个酒窝浅浅地浮现。"骗子。"她轻声说,眼睛慢慢闭上,"不过...我喜欢听..."
医生示意探视时间到了。方恒起身时,凌座突然抓住他的衣角,力道大得不像个病人。"答应我..."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不看信...除非..."
"我答应。"方恒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发现她手心全是冷汗。
走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方恒坐在塑料椅上,盯着那封信。信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是某种禁忌的诱惑。他的拇指摩挲着封口处,几乎能感觉到凌座的气息。
"方恒?"
一个陌生的女声惊醒了他。方恒抬头,看见一位护士站在面前,手里拿着病历夹。"你是凌座的同学对吧?她让我给你这个。"护士递过一个小纸袋,"说是你的生日礼物。"
方恒困惑地接过纸袋。他的生日还有三个月,凌座明明知道的。纸袋里是一把钥匙——天文台那把偷配的钥匙,现在拴在一个宇航员钥匙扣上。
"她还说..."护士犹豫了一下,"'木星合月每年都有,但今年我们看到了最亮的一次'。"
方恒握紧钥匙,金属齿痕深深印进掌心。他突然明白了凌座的意思——这是告别,是她能给他的最后一场星空。
护士离开后,方恒终于忍不住拆开了那封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凌座颤抖的笔迹:
"亲爱的方恒: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我已经变成星星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记得你说过母亲让你'去星星里找她'?现在你有两个理由仰望星空了。
我的《星空笔记》最后一页有惊喜。答应我,活到足够老的时候再去看。
还有,生日快乐。
—— 永远爱你的凌座"
信纸背面贴着一张器官捐献同意书的复印件。方恒的目光落在受益人姓名那一栏——那里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就在凌座送他陨石吊坠的那天。
方恒的视线模糊了。泪水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他想起凌座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时的表情,想起她坚持要他答应不看信的眼神。这一切突然有了残酷的意义。
"方恒先生?"又一个医生站在面前,手里拿着检查单,"关于你的体检报告..."
方恒茫然地抬头。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体检。
"凌座坚持要你做的。"医生递过一叠纸,"情况...不太乐观。"
报告单上的医学术语在方恒眼前跳动:"肥厚型心肌病...左心室流出道梗阻..."最后一行用红笔圈出:"建议尽快进行心脏移植评估"。
方恒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命运开了个恶毒的玩笑——两个心脏病人,却只有一颗可能的心脏。
窗外,木星和月亮已经分开,各自沿着轨道继续运行。方恒握紧那把钥匙和信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宇宙的无情。星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即使是最亮的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