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恒在周五放学的人流中看见了那张贴在公告栏上的海报。蓝底白字,边缘已经卷曲:"英仙座流星雨观测活动,今晚8点,旧天文台"。海报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小小的"LZ",字迹和那天便签上的一模一样。
他的书包里躺着那个完成了一半的木星模型,红斑部分在阳光下会泛出诡异的光泽,像是真的在流动。昨晚他又梦见了母亲——她站在阳台上,身后是那台永远对着土星的天文望远镜。梦里的星空异常明亮,每颗星星都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
"你要来吗?"
凌座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方恒转身时差点撞到她,鼻尖掠过一丝柠檬香皂的气息。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左耳上那个孤零零的耳洞。阳光穿过她耳廓的细小绒毛,呈现出半透明的粉红色。
"我..."方恒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手腕上。今天的淤痕比前天更明显了,呈现出紫罗兰色,像是被人用油画颜料粗暴地涂抹上去的。
"旧天文台在实验楼后面,早就废弃了。"凌座压低声音,从书包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我偷了保安的钥匙。"
方恒瞪大了眼睛。钥匙在她手心泛着金属的冷光,锯齿部分有些磨损,看起来确实被使用过很多次。他突然注意到凌座今天的嘴角有些红肿,像是被什么硬物擦伤过。
"你爸又..."话一出口方恒就后悔了。
凌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她若无其事地把钥匙收回口袋,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藏匿罪证。"七点半,实验楼后门。"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方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的书包带子上今天多了一个银色的小挂饰——一架微型太空望远镜,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阳光下偶尔闪出刺眼的光斑。
傍晚六点,方恒的父亲又喝醉了。啤酒罐砸在墙上的声音像是一记闷雷,接着是含糊不清的咒骂。方恒悄悄从后门溜出去时,听见电视里正在播放天文预报:"...英仙座流星雨极大值将在今晚九点左右出现..."
旧天文台比想象中还要破败。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圆顶的金属框架已经锈蚀,在夕阳下呈现出血液凝固后的褐色。方恒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看见了凌座。她蹲在一块水泥板上,正在摆弄什么东西。
"你来了。"凌座头也不抬地说。她面前摊着一张星图,边缘用鹅卵石压着。星图旁边是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几支长短不一的铅笔和一块已经干裂的橡皮。
方恒走近了才看见她右手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随时可能掉落。凌座注意到他的视线,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第一次见女生抽烟?"
"不是。"方恒撒谎了。他在她旁边蹲下,闻到烟草混合着草莓味唇膏的古怪气息。凌座的指甲今天涂成了深蓝色,但有几个指甲的油彩已经剥落,露出下面苍白的甲床。
"我十二岁就学会了。"凌座深吸一口,烟头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我爸的中华烟,偷一根他能醉到发现不了。"她吐出的烟雾在夕阳中形成一个个飘散的圆环,像是微型土星环。
方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木星模型。经过连续几晚的雕刻,红斑部分已经相当精细,能看出气旋的纹路。凌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掐灭烟头,用指尖轻轻抚过木星表面。
"你知道吗?大红斑其实是个超级风暴,"她的指尖停在红斑边缘,"比地球还大,已经存在至少四百年了。"
方恒点点头。他记得母亲曾经说过类似的话。那是个雨夜,母亲站在阳台上,湿透的睡衣贴在瘦削的背脊上。"看啊,小恒,"她指着望远镜里的木星,"那个红斑就像我心里的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给你。"凌座突然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英仙座辐射点示意图,标注了流星可能出现的方位。图纸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流星是宇宙的眼泪,每一颗都在坠落前就已经死了。"
"我自己编的。"凌座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耳尖微微发红,"很蠢吧?"
方恒摇摇头。他把木星模型放在她手心,两人的指尖短暂相触。凌座的手很凉,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交换。"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
天文台内部比外观还要糟糕。旋转楼梯的金属踏板已经锈蚀,每走一步都发出不祥的呻吟。圆顶下的观测室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台老式折射望远镜,镜筒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还能用。"凌座熟练地揭开镜筒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擦拭物镜,"去年我就来调试过了。"
方恒站在圆顶中央,仰头看着生锈的开启机构。透过裂缝能看见逐渐变深的天空,最先出现的几颗亮星像是钉在天幕上的银钉。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个角度,这种光线,太像母亲离开那晚的阳台了。
"方恒?"凌座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还好吗?"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呼吸变得急促。汗水浸透了后背,黏在皮肤上的校服像是第二层囚衣。母亲苍白的脸浮现在眼前,还有她最后那句话:"去星星里找妈妈..."
冰凉的手指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凌座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她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柠檬的气息成了方恒唯一的锚点。
"看着我。"凌座命令道。她举起右手,在方恒眼前慢慢比划出北斗七星的形状,"跟着我的手指走,天枢、天璇、天权..."
方恒的呼吸逐渐平稳。凌座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指甲上的蓝色像是浓缩的夜空。当她的指尖划到摇光星时,方恒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谢谢。"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凌座没有抽回手。她的脉搏在方恒掌心快速跳动,像是受惊的小鸟。"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她轻声说,"圆顶让我想起家里的储藏室。"
方恒突然明白了她手腕上的淤青是怎么来的。那个酗酒的父亲,那个会把她关进储藏室的父亲。他想问"他打你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望远镜能看到木星吗?"
凌座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亮。"当然可以。"她松开手,转向那台老望远镜,"今晚木星应该在...这里。"她调整着刻度盘,生锈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方恒走到她身后,看见她后颈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抓痕,藏在衣领下面若隐若现。他的胃部一阵绞痛,像是有人在那里打了个死结。
"好了!"凌座突然欢呼一声,跳着让开位置,"快看!"
方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眼睛贴上了目镜。视野中央是一个淡黄色的小圆盘,周围环绕着四颗排成一条直线的小光点——伽利略卫星。而那个著名的大红斑,此刻只是一个模糊的粉色小点,安静地悬浮在木星表面。
"它看起来...很平静。"方恒惊讶地说。
凌座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距离产生美。"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方恒无法解读的情绪,"就像我们看星星,永远看不到它们正在死去的样子。"
夜幕完全降临后,他们爬上了天文台的圆顶外部。凌座像只猫一样灵活地攀爬着锈蚀的梯子,方恒跟在她后面,手心全是冷汗。顶部的平台不大,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躺下。
"看!"凌座突然抓住方恒的手臂。第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像是一根燃烧的银针,在夜空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伤痕。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方恒从没想过流星雨真的像下雨一样密集。每一颗流星消失的瞬间,他都能感觉到凌座在他身边微微颤抖,仿佛那些燃烧的宇宙尘埃正坠落在她的皮肤上。
"我妈妈..."方恒突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她自杀那晚,阳台上全是她的天文杂志。"
凌座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悄悄勾住了方恒的小指。这个小小的触碰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我爸说她是疯子,"方恒继续说,眼睛盯着不断划过天际的流星,"整天看些永远够不着的东西。"
凌座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我妈妈跑了。"她突然说,"三年前,带着超市收银员。"她的笑声短促而苦涩,"我爸说她是贱货,但我知道她只是太害怕了。"
方恒侧过头看她。流星的余晖在她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那些平时隐藏得很好的伤痕此刻暴露无遗——不仅是手腕上的淤青,还有嘴角的裂口,眉骨的旧疤。在星光下,她看起来既脆弱又坚韧,像是那种能在最恶劣环境中生存的沙漠植物。
"给你。"凌座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生日礼物。"
方恒愣住了。"今天不是我生日。"
"我知道。"凌座把盒子塞进他手里,"但你说过你妈妈...是在你生日那天走的。所以我想,也许你需要一个新的纪念日。"
盒子里是一块小小的陨石切片,被做成吊坠的样子。石头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月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这是真的陨石?"方恒小心翼翼地拿起它。
"嗯,英仙座流星雨的。"凌座得意地笑了,"去年我在学校拍卖会上偷的。"
方恒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吊坠戴在脖子上,冰凉的石头立刻贴上了皮肤,像是凌座指尖的温度。就在这时,一颗特别明亮的火流星划过天际,照亮了整个平台。在那一瞬间的光明中,方恒看见凌座脸上有泪痕。
"沙子进眼睛了。"她粗鲁地擦着脸,手腕上的淤青在强光下呈现出可怕的紫黑色。
方恒突然做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嘴角的伤口。凌座僵住了,但没有躲开。她的皮肤比想象中柔软,伤口边缘有些发硬,像是结了一层糖霜。
"疼吗?"方恒问。
凌座摇摇头。她的眼睛在流星余晖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瞳孔放大到几乎吞没了整个虹膜。"比起储藏室,"她轻声说,"这不算什么。"
回程的路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校园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叶摩擦地面的声音。凌座走在前面,书包上的太空望远镜挂饰不时反射月光,像是一颗移动的小星星。
在分岔路口,凌座突然转身。"下周五,"她说,"仙女座星系最适合观测的时候。"她的语气不容拒绝,但眼神里有一丝方恒从未见过的不确定。
方恒点点头。他摸了摸胸前的陨石吊坠,石头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我会带新的木雕来。"
凌座笑了,那个酒窝又出现在她右脸颊上。"我要猎户座的腰带。"她说完就转身跑开了,帆布鞋踩碎了一地月光。
方恒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他的口袋里装着凌座抽剩的半支烟,是她临走时塞给他的。"替我保管,"她当时说,眼睛亮得惊人,"等我十八岁了再还我。"
夜空中的流星雨仍在继续,每一颗燃烧的流星都像是宇宙在无声地哭泣。方恒抬头看着它们,第一次觉得,也许星星并不全是冰冷的。
方恒没想到会下雨。
天气预报明明说整晚晴朗,适合观测。可现在,豆大的雨点正砸在天文台的铁皮圆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他和凌座被困在观测室里,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发霉纸张的气味。
"该死!"凌座踹了一脚墙角的老旧望远镜,镜筒发出不祥的晃动声。她今天穿了件oversize的黑色连帽衫,右手腕上戴着一串用陨石 beads 编成的手链——那是上周方恒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银灰色光泽。
方恒蹲在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陨石吊坠——凌座送给他的"非生日礼物"。石头表面的纹路像是凝固的闪电,摸上去有种奇特的凹凸感。
"喂,"凌座突然凑过来,带着一股薄荷烟和草莓唇膏的混合气味,"想不想看个东西?"
没等方恒回答,她就从书包深处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后,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六支香烟和一枚打火机。打火机是廉价的塑料材质,上面印着褪色的银河图案。
"上次那支是中华,这次试试这个。"凌座得意地晃了晃盒子,"薄荷味的,像在抽牙膏。"
方恒皱起眉头。雨水顺着天花板的裂缝滴落,在水泥地上形成一个个小水洼。他想起上周父亲醉酒后说的话:"那个凌家的丫头,听说被她爸打得住院过,性格古怪得很。"当时啤酒罐砸在墙上发出的闷响,和现在雨滴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如出一辙。
"你不试试?"凌座已经点燃了一支,薄荷的辛辣气味立刻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她吸烟的姿势很熟练,但方恒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了。"方恒移开视线,看向角落里那台老望远镜。雨水渗入室内,在镜筒上凝结成水珠,像是望远镜在流泪。
凌座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弯下腰,连帽衫的帽子滑落,露出后颈上一道新鲜的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物品划伤的,边缘还泛着红肿。
"你没事吧?"方恒下意识伸手,却在即将碰到她肩膀时停住了。
凌座摆摆手,又吸了一口,这次成功地把烟雾含在嘴里没咳出来。"第一次抽薄荷的都这样,"她哑着嗓子说,眼睛因为呛咳而湿润,"比中华带劲多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瞬间照亮了整个观测室。在那一秒的强光中,方恒看见凌座脸上有泪痕——或者那只是雨水从天花板滴落在她脸上?他不能确定。
"知道吗,"凌座突然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我有时希望流星能掉下来,把一切都砸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淤青,那些伤痕在闪电的光线下呈现出可怕的紫红色。
方恒的心脏猛地缩紧。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母亲自杀前一周,也曾站在阳台上对着星空说过类似的话:"要是能有一颗星星掉下来,结束这一切就好了。"
"给你。"凌座突然把还剩一半的烟递过来,烟嘴上有她口红的淡淡痕迹,"就当陪我。"
方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烟嘴是温热的,带着一丝甜腻的草莓味。他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立刻被呛得眼泪直流。薄荷的辛辣直冲脑门,像是有人在他鼻腔里塞了一把冰针。
凌座大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观测室里回荡。她笑得那么厉害,以至于不得不扶着墙才能站稳。笑着笑着,她的表情突然扭曲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凌座...?"方恒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里的烟还在默默燃烧。
"没事,"凌座用袖子粗暴地擦着脸,"就是...今天是我妈走的三周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她连张纸条都没留。"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远。方恒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张字条,现在还锁在他抽屉最深处。"去星星里找妈妈",幼稚的笔迹像是某种残酷的玩笑。至少他的母亲还留了句话,而凌座的母亲什么都没留下,只有空荡荡的衣柜和梳妆台上干涸的香水瓶。
"我帮你雕个新模型吧。"方恒突然说,"仙女座星系,你上次说要的。"
凌座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再流泪。"真的?"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方恒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
"嗯。"方恒点点头,把快要燃尽的烟摁灭在窗台上,"用那种会发光的木头。"
又一道闪电划过,这次近得仿佛就劈在屋顶上。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凌座突然扑过来抱住了方恒。她的身体很凉,带着雨水和烟草的气息,颤抖得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方恒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里。
"就一会儿。"凌座的声音闷在他的校服里,"就一会儿。"
方恒慢慢放下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膀。他感觉到凌座的骨头硌着他的胸膛,那么瘦,那么脆弱,像是随时会折断。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快得像只被困住的小鸟。
雷声渐渐远去,但雨仍在下。观测室里的积水已经漫到了脚踝,冰凉刺骨。凌座终于松开手,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有眼角还有些发红。
"我该回去了。"她看了看窗外越来越大的雨,"我爸今天上夜班,但...他有时会提前回来检查我在不在家。"
方恒想起父亲醉酒后说的话:"凌家那男人,听说把老婆打跑了,现在整天盯着女儿,像看守犯人似的。"他突然抓住凌座的手腕——没受伤的那只。
"等等。"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伞面印着星空图案,"拿着。"
凌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随身带伞?天气预报明明说..."
"习惯了。"方恒简短地说。他没告诉她,自从母亲在一个雨夜离开后,他就再也不敢不带伞出门了。
凌座接过伞,指尖短暂地擦过方恒的手掌。她的指甲今天涂成了深紫色,但有几个指甲的油彩已经剥落,像是褪色的花瓣。
"下周五,"她在门口转身,"如果不下雨的话,能看到土星环。"
方恒点点头。雨水从天文台破损的屋顶倾泻而下,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凌座撑开伞,星空图案在雨中显得格外明亮。她走进雨幕中,背影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伞面上的星星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方恒在观测室又待了一会儿,听着雨声渐小。他从口袋里掏出凌座留下的那盒薄荷烟,小心地取出一支点燃。这次他没被呛到,但辛辣的薄荷味还是让他皱起了眉头。烟盒底部用铅笔写着小小的字:"给我十八岁的自己"。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方恒收起烟盒,踩着积水离开观测室。夜空中乌云散去,露出几颗零散的星星。他抬头看着它们,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在没有恐惧的情况下仰望星空。
回到家时,父亲已经醉倒在沙发上,啤酒罐滚落一地。方恒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藏着木雕工具的鞋盒。在最底层,他用报纸包着一块会发光的椴木——那是母亲生前买的最后一块材料。
方恒打开台灯,开始仔细地在木头上勾画仙女座星系的轮廓。刀尖划过木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残留的雨滴声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奇特的安眠曲。他偶尔停下来,摸摸胸前的陨石吊坠,或者看向窗外逐渐清晰的星空。
凌晨三点,当父亲在隔壁房间发出雷鸣般的鼾声时,方恒终于完成了仙女座星系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