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系枪缨》
红绸自城门一路铺到和亲王府,风卷着细碎金箔掠过檐角,却吹不散严浩翔周身的冷意。他立在喜堂阶下,玄色常服外罩着件大红喜袍,指节攥得发白——腰间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刀,此刻被红绸缠了三道,倒像是在嘲笑他这北朔战神,终究成了政治博弈的棋子。
“将军,吉时到了。”侍从低声提醒,话音未落,便见红盖头下的人影被扶着进来。贺峻霖的脚步很轻,裙裾扫过青砖时几乎没声,唯有那双手,被喜娘牵引着递过来时,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藏着几分不安。
严浩翔抬手握住,只觉对方掌心微凉,指腹却带着薄茧——不像南境皇子该有的手。他心头微动,却终究只是扯着人拜了堂,转身时袖摆带起一阵风,将烛火晃得噼啪作响。
洞房夜,严浩翔掀了盖头便要走,手腕却被拉住。贺峻霖仰头看他,烛火在他眼底跳着:“将军留步,喝杯合卺酒吧,全了这场戏。”他执壶倒酒,指尖稳得很,酒液入杯时没溅出半滴,倒让严浩翔想起白日里那双手的茧子,不知是握笔磨的,还是……
“本将没兴趣演戏。”严浩翔甩开他的手,转身时带倒了桌案,酒壶坠地碎裂,清冽的酒香混着瓷片的脆响漫开来。贺峻霖蹲下身去捡碎片,指尖被划开道血口,他却只是吮了吮指尖,低声道:“将军若嫌碍眼,我搬去偏院便是。”
严浩翔没应,大步流星出了门,却在廊下顿住脚——他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包扎声,像极了军营里兵卒处理伤口时,笨拙又逞强的模样。
往后的日子,贺峻霖果然没再出现在严浩翔面前。只是他每日从军营回来,总见书房窗纸亮着暖黄的光。推开门,便见贺峻霖趴在案上,手里还捏着他批注过的《孙子兵法》,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鼻尖几乎要蹭到书页上。案边的小炉上温着姜汤,瓷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伸手一摸,竟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严浩翔放轻脚步走过去,替他拢了拢滑落的外袍。指尖触到对方后颈时,贺峻霖猛地惊醒,像只受惊的鹿般抬头,眼里还蒙着层睡意:“将军回来了?”他慌忙起身,袖口扫过砚台,墨汁泼在兵书上,晕开大片乌黑。
“无妨。”严浩翔按住他要去擦拭的手,拿起案上的狼毫,蘸着余墨在晕染处补了句批注,“此处地形陡峭,骑兵难行,原想的计策得改。”贺峻霖凑近看,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呼吸带着淡淡的墨香:“将军是说,改用钩爪攀岩?”他伸手点在舆图上的峡谷处,指尖划过的轨迹,竟与严浩翔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严浩翔抬眸,撞进他清亮的眼里,忽然想起那日握过的掌心——原来那薄茧,是常年翻书、描摹舆图磨出来的。
变故发生在深秋。北境蛮族突袭,严浩翔带亲兵追击,却在峡谷中了埋伏。箭矢如雨般射来,他挥刀格挡,左臂还是中了一箭,箭头淬了毒,手臂很快便麻得抬不起来。亲兵护着他且战且退,眼看就要被围,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一支轻骑如利剑般劈开敌阵,为首者银甲染血,长枪横扫时带起漫天血雾,正是贺峻霖。
“你怎么来了?!”严浩翔又惊又怒,却见贺峻霖俯身躲过一支冷箭,手腕翻转,长枪精准地挑落敌首,他冲严浩翔咧嘴一笑,嘴角沾着血沫:“将军批注的兵书,我没白看。”说罢猛地勒缰绳,马身人立而起,他借着这股力道掷出腰间短刀,正中敌军旗手咽喉。
厮杀声震耳欲聋,严浩翔看着贺峻霖在乱军中穿梭,银甲上的血迹越来越多,忽然疯了般挥刀砍杀,硬生生劈开条路冲到他身边。“跟我走!”他拽过贺峻霖的手腕,将人护在身侧,左臂的箭伤被牵动,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攥着那只手不放——比洞房夜更凉,沾着血,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他心慌。
援军赶到时,贺峻霖已力竭倒下。严浩翔将他抱在怀里,才发现他后背中了两箭,血浸透了银甲,黏在自己的袍角上。他解开对方的甲胄,指尖触到温热的血,手竟控制不住地抖:“贺峻霖,撑住!”
贺峻霖睁开眼,抬手想碰他的脸,指尖刚碰到下颌,却脱力垂落。他咳着血笑:“将军……你看,这峡谷的钩爪……很好用……”
严浩翔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哽咽:“闭嘴,留着命跟我回去看兵书。”
那场仗胜了,贺峻霖却昏迷了三日。严浩翔衣不解带守在床边,替他擦身时才发现,他后腰还有道旧疤,像被鞭子抽过的痕迹——南境送来的质子,哪里会真的锦衣玉食。他忽然明白,那日贺峻霖说“想让百姓多收几季粮”,不是空话,是真的尝过流离失所的滋味。
第四日清晨,贺峻霖终于醒了。严浩翔正替他掖被角,被他抓住手按在胸口:“将军的手,不抖了?”
严浩翔低头,吻落在他带疤的后腰上,声音哑得厉害:“往后,换我护你。”
后来的日子,和亲王府的书房总亮到深夜。严浩翔批注兵书,贺峻霖便在一旁研墨,偶尔伸手替他揉按发酸的肩颈;严浩翔练剑时,贺峻霖会搬个小凳坐在廊下,等他练完递上帕子,指尖擦过他汗湿的额角;北境与南境互通商路那天,两人站在城楼上看往来的商队,贺峻霖忽然踮脚,替严浩翔拂去肩头的落雪,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严浩翔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风穿过城楼,带着远处市集的喧嚣,他忽然笑了——这场始于权谋的联姻,终究在无数个温汤的夜晚、并肩的厮杀里,长成了彼此骨血里的牵挂。就像此刻交握的手,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