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碾碎了山夜的寂静,三十余骑黑衣人像鬼魅般围拢在院外,马鞍两侧的弯刀在月下泛着冷光。宋乔握紧腰间短剑,指腹摩挲着剑鞘上磨出的旧痕——那是养父母全家覆灭时,他拼死从火里抢出的唯一遗物。
“待在我身后。”南宫长英将他往门内推了半寸,玄色衣袍在夜风里绷出利落的弧度。他抬手搭在“穿云”弓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不忘偏头叮嘱,“别用冰莲草的内力,寒毒刚压下去。”
宋乔没应声,反而往前踏了半步。野莓的甜香还残留在袖口,可此刻他眼里的光比寒潭冰面更冷:“他们杀了我养父母时,可没讲过规矩。”
话音未落,为首的黑衣人已勒马扬刀。刀身映出他脸上狰狞的图腾刺青,正是血煞盟的“狼首”标记。“南宫长英,交出玄冰诀,饶这小子全尸。”沙哑的嗓音像磨过砂石,“不然,让他跟青云观那群老道一个下场。”
“找死。”南宫长英的箭已离弦。
羽箭破空的锐响里,宋乔突然想起寒潭底的暗流。那时南宫长英替他挡寒流的背影,和此刻挡在他身前的姿态重叠在一起。他握紧短剑,趁黑衣人注意力被羽箭吸引,足尖一点跃上院墙——养父教过,对付恶人不必讲章法。
短剑刺入第一个黑衣人后心时,宋乔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比野莓汁更浓,比冰莲草的寒气更刺骨。他偏头躲开劈来的弯刀,却被对方腕间的银铃晃了眼——那铃铛和偷袭养父母满门的女杀手戴的一模一样。
“小心!”南宫长英的箭擦着他耳畔飞过,精准钉穿第二个黑衣人的咽喉。他足尖点在马鞍上,玄色身影如猎鹰般掠过,弓梢磕在第三人的太阳穴上,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宋乔看得发怔时,手腕突然被人攥住。南宫长英将他拽回院内,掌心烫得惊人:“说了别逞强!”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厉色,可替他擦去脸颊血污的指尖却轻得像怕碰碎琉璃。
院外的厮杀声突然变了调。幸存的黑衣人掏出骨哨,尖锐的哨音里,宋乔看见他们袖口涌出黑雾。那雾气落地便化作毒蛇,吐着信子缠向门柱——是燎国的毒蛊术,养父就是被这东西困住,才没能逃出火海。
“闭气!”南宫长英将他按在怀里,另一只手捏碎腰间香囊。艾草混着冰莲草的清气散开,黑雾遇着这气息便簌簌消融。宋乔埋在他衣襟间,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比寒潭底的真气更让人安心。
最后一只毒蛊被羽箭钉死在石阶上时,南宫长英突然闷哼一声。宋乔抬头,看见他左肩渗出的血正染红玄色衣袍——刚才为了护他,竟被毒蛊的尾刺划伤了。
“这伤口……”宋乔想撕开他的衣襟查看,却被按住手。南宫长英的脸色有些发白,却仍笑着揉他的头发:“小伤,比寒潭的冰棱轻多了。”
可宋乔认得那伤口上泛黑的边缘。和养父临终前手臂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
南宫长英打坐运功时,宋乔正蹲在药炉前搅药汁。陶罐里咕嘟作响的,是他翻遍药书找到的解蛊方:冰莲草的花瓣、野莓根、还有南宫长英藏在枕下的雪莲——那是他原本准备用来压制自身寒气的。
“火太旺了。”南宫长英的声音从竹榻上传来。他刚逼出部分毒素,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忘盯着宋乔被火星烫红的指尖,“过来,我看看手。”
宋乔把药勺往炉边一搁,转身就往他身边凑。竹榻铺着南宫长英的外袍,还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他执起南宫长英受伤的左肩,看见那道黑痕已蔓延到肘弯,心突然揪紧:“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逞强……”
“不怪你。”南宫长英用没受伤的手捏他的脸颊,力道轻得像碰花瓣,“是我没护住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药炉边的雪莲残渣上,喉结滚了滚,“那雪莲……”
“雪莲配冰莲草,解蛊最好了。”宋乔打断他,拿起沾着药汁的勺子晃了晃,“就像你配我,对付燎国余孽正好。”
南宫长英被他逗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忧虑。他知道宋乔没说出口的话——那雪莲是压制他体内寒毒的关键,如今用了,下次寒毒发作时,他又要疼得蜷在榻上发抖。
药汁熬成琥珀色时,宋乔舀了一碗递过去。南宫长英刚要接,却被他按住手背:“我喂你。”木勺碰到唇边时,宋乔突然想起喂野莓的那天,南宫长英耳尖的红比野莓汁还艳。
药汁很苦,可宋乔的指尖偶尔会蹭到他的唇角,带着野莓晒干后的甜香。南宫长英突然觉得,这苦味里竟掺着让人贪恋的暖意。
夜深时,宋乔趴在榻边打盹,手里还攥着未用完的药棉。南宫长英借着月光打量他,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这几日为了照顾自己,他几乎没合过眼。
他伸手想替他拢拢衣襟,指尖却在触到他发顶时停住。寒潭修炼时,宋乔体内冰莲草的力量与他的真气相融,那时他便察觉,这少年的内力里藏着玄冰诀的影子。
燎国要找的玄冰诀,竟在宋乔身上。
南宫长英望着窗外的残月,想起燎国密信里的话:“得玄冰诀者,可号令武林。”他低头看了看宋乔攥紧药棉的手,悄悄将自己的玉佩塞进他掌心——那玉佩能温养真气,或许能护他周全。
……
宋乔是被玉佩的凉意惊醒的。他睁开眼,看见南宫长英已睡熟,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黑痕淡了些。掌心的玉佩刻着“长英”二字,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想来是贴身戴了多年的物件。
院门外传来扫雪声。宋乔轻手轻脚出去,看见老猎户正用竹扫帚清理石阶。老人是山下唯一的住户,前几日还送过晒干的野莓,此刻看见他便笑:“南宫公子凌晨就起来劈柴了,说怕你冷着。”
柴房里果然堆着码得整齐的木柴,斧刃上还沾着新雪。宋乔拿起一根,发现柴块被劈得大小均匀,正好能塞进灶膛——像他练剑时特意调整的招式,连细节都透着细心。
他抱着木柴往回走时,看见南宫长英站在梅树下。玄色衣袍上落了层薄雪,手里捏着枝开得正盛的梅花,见他过来便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路过折的。”
宋乔想起桌上的梅花糕,突然笑出声:“长英,你要不要试试把梅花腌成蜜饯?比野莓还甜。”
南宫长英的耳尖又红了。他把梅花递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宋乔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梅花落在雪地里,粉白的花瓣沾着冰晶,倒比寒潭的冰莲还好看。
收拾东西准备转移时,宋乔在竹篓底层翻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玄冰诀残页,边角已被磨得发毛。南宫长英凑过来看,看见上面用朱砂画的经络图,瞳孔微缩:“这是……”
“养父临终前塞给我的。”宋乔的指尖抚过残页上的血迹,“他说燎国要的不是玄冰诀,是藏在功法里的地图。”他抬头看向南宫长英,眼里的光很亮,“地图指向的地方,或许有能彻底除掉燎国余孽的东西。”
南宫长英接过残页,指尖触到上面的朱砂,突然想起寒潭里宋乔体内爆发的翠色光芒。原来那时冰莲草的力量觉醒,不是偶然——是玄冰诀在呼应。
“我们去找。”南宫长英将残页折好,塞进宋乔的衣襟,“但你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能离我半步。”
宋乔刚要点头,却被他按住后颈。南宫长英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带着熟悉的暖意:“别想着自己扛。你家人的仇,也是我们的仇。”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竹篓里的野莓干晃出细碎的声响。宋乔突然想起刚遇见南宫长英时,这人还总板着脸,可现在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了——就像寒潭里的冰,被他的体温捂化了。
……
按残页上的地图所示,目的地在千里之外的落霞山。两人骑马赶路时,宋乔总爱趴在南宫长英的背上看地图,鼻尖蹭着他的衣襟,能闻到艾草和冰莲草的混合气息。
“往左拐。”宋乔用手指点他的腰侧,“地图上说前面有个茶寮,能歇脚。”
南宫长英轻夹马腹,却在经过茶寮时勒住缰绳。茶寮里空无一人,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显然刚有人离开。他翻身下马,将宋乔护在身后,弓弦已悄然拉开。
茶寮后的竹林突然传来响动。宋乔握紧短剑,却看见窜出来的是个抱着野兔的小孩。那孩子看见他们便吓了一跳,手里的野兔掉在地上,露出腰间挂着的银铃——和燎国杀手戴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宋乔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孩怯生生地指了指竹林深处:“我娘在里面……她说看见穿黑衣服的人,让我躲起来。”
南宫长英示意宋乔留在原地,自己提着弓往竹林走。宋乔望着他消失在竹林里的背影,突然想起燎国残部偷袭养父母一家的那天,养母也是这样让他躲起来,自己冲了出去。
他咬咬牙,握紧短剑跟了上去。
竹林深处有座破庙,庙门被劈成两半,地上散落着带血的布条。宋乔刚要喊南宫长英,却被人捂住嘴按在石柱后。南宫长英的气息喷在他耳边:“别出声,屋顶有动静。”
他顺着南宫长英的目光看去,看见屋顶的瓦片上蹲着个黑衣人,正往破庙里扔烟雾弹。烟雾散开时,宋乔听见女人的哭喊,还有银铃落地的脆响——是那个小孩的娘。
“放开我娘!”小孩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黑衣人身上砸。黑衣人被砸得转身,露出脸上的狼首刺青,正是之前围攻他们的头目。
“送上门来的猎物。”头目冷笑一声,手里的弯刀劈向小孩。宋乔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短剑挡住弯刀的瞬间,他听见南宫长英的箭破空而来。
羽箭穿透黑衣人的肩胛时,宋乔突然觉得手腕一麻。低头看去,发现弯刀上的倒钩划开了他的皮肉,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和南宫长英被毒蛊划伤的痕迹一样。
“星移!”南宫长英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他接住倒下去的宋乔,掌心按在他的伤口上,内力源源不断地涌过去,可那黑气却像有生命似的往心脏蔓延。
“别费力气了。”受伤的头目狞笑着,“这是燎国的蚀心毒,除非……”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羽箭钉死在墙上。南宫长英抱着宋乔往破庙跑,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弓。宋乔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比寒潭底的暗流还乱。
“长英……”宋乔的声音很轻,“野莓干还在竹篓里……你记得吃。”
南宫长英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将他紧紧抱住。他的下巴抵着宋乔的发顶,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准说胡话。你答应过要护我,还没做到。”
破庙里的香炉还燃着香,烟气缭绕中,宋乔看见南宫长英脸上还未擦尽的血迹。他想抬手替他擦去,却没力气抬起手臂。意识模糊间,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是南宫长英的眼泪吗?那个连疼都不吭声的人,居然哭了。
……
南宫长英是抱着宋乔闯进药王谷的。谷主看着他肩上的血迹和怀里人事不省的少年,皱着眉递过药丸:“蚀心毒霸道得很,我这药丸只能吊住他的命。”
“还有别的办法吗?”南宫长英的指节捏得发白,怀里的宋乔体温越来越低,像寒潭里的冰。
谷主叹了口气,指向谷后的莲池:“千年莲心能解百毒,可池底有守护兽,百年没人能活着采出来。”
南宫长英没片刻犹豫就往莲池走。路过药圃时,他看见池边的石碑上刻着“莲心渡厄,需以心头血为引”,脚步却没丝毫停顿。
莲池的水比寒潭还冷。南宫长英潜入池底时,看见发光的莲心在水草丛里摇曳,周围游着数条长着獠牙的怪鱼。他拔出匕首划破掌心,鲜血散开的瞬间,怪鱼竟纷纷退开——原来心头血是守护兽的克星。
采到莲心的那一刻,南宫长英突然觉得胸口剧痛。他想起谷主的话:“取莲心者,需耗半生功力。”可他摸了摸怀里的莲心,又想起宋乔喂他野莓时的笑,突然觉得这买卖很值。
当他抱着莲心爬上岸时,看见宋乔正坐在池边的石头上。少年脸色依旧苍白,却在看见他时眼睛一亮,像寒潭里突然绽放的冰莲。
“你怎么醒了?”南宫长英的声音还有些发虚。
宋乔扑过来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谷主说你要耗半生功力,我不准!”他攥着南宫长英流血的手掌,眼泪滴在伤口上,“你要是出事,我……”
“我没事。”南宫长英替他擦去眼泪,把莲心递到他嘴边,“快吃,不然就失效了。”
莲心入口即化,清甜的汁液顺着喉咙往下流,伤口的灼痛感渐渐消失。宋乔望着南宫长英苍白的脸,突然把剩下的半颗莲心往他嘴里塞:“你也吃,你的寒毒……”
“我不碍事。”南宫长英按住他的手,指腹蹭过他的唇角,“只要你没事,比什么都强。”
谷主送他们离开时,塞给南宫长英一瓶药膏:“你耗了太多功力,寒毒会比以前更凶。这药膏能暂时压制,但若想根治……”他看了眼宋乔,“或许得靠玄冰诀。”
宋乔握着南宫长英的手,突然想起残页上的地图。原来玄冰诀指向的,不只是燎国的弱点,还有能治好南宫长英寒毒的方法。
“我们继续走。”宋乔抬头看向南宫长英,眼里的光比莲心还亮,“这次换我牵着你。”
南宫长英笑着点头,任由宋乔牵着他往前走。少年的手心很暖,像寒潭里的阳光,把他半生的寒凉都快捂化了。
……
按地图的指引,玄冰诀的最终地点在落霞山的密道里。入口藏在瀑布后的石壁上,南宫长英用内力推开石门时,宋乔看见里面的石台上摆着个青铜盒,盒盖上刻着青云观的图腾。
“是养父他们留下的。”宋乔的指尖抚过图腾上的纹路,突然听见石壁后传来响动。他和南宫长英对视一眼,默契地躲到石柱后。
进来的是燎国的人,为首的是个戴着银面具的老者。他走到青铜盒前,声音嘶哑地笑:“等了这么久,玄冰诀终于到手了。”
宋乔刚要冲出去,却被南宫长英按住。他看见老者打开青铜盒,里面并没有功法秘籍,只有块刻着地图的玉珏——和宋乔养父留下的残页能拼在一起。
“老东西,你果然在这里。”石门突然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个穿着红衣的女子,腕间的银铃晃出清脆的声响,“当年你灭青云观时,可没想过会被我跟踪吧?”
老者转身时,面具掉了下来。宋乔看见他脸上的狼首刺青,还有额角的疤痕——是偷袭养父母全家的那个女杀手!不,是易容成女人的老者!
“燎国余孽的总领者居然亲自出手,难怪青云观会覆灭。”南宫长英的箭已搭在弦上,“可惜你今天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