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风暴来袭

新年的喜庆气氛，在市集的摊主们心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愁云惨雾和压抑的愤怒。大年初七，年味还未散尽，管理处那间简陋的办公室就被闻讯赶来的摊主们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污浊，弥漫着劣质烟草、汗味和绝望的气息。管理员老张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没了往日的油滑，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和隐隐的不耐烦。他面前摊着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关于限期取缔XX路周末市集的通知》。

“吵什么吵！嚷嚷什么！”老张用力拍了下桌子，试图压过鼎沸的人声，“通知写得清清楚楚！市里统一规划！咱们这市集存在消防安全隐患、占道经营、影响市容！是重点整治对象！取缔是板上钉钉的事！谁闹也没用！”

“放屁！”卖水果的赵大姐第一个炸了，她挤到最前面，手指几乎戳到老张脸上，“安全隐患？我们在这儿摆了多少年了？出过事吗？占道？我们规规矩矩在棚子里！影响市容？我看是影响你们搞开发捞钱了吧！我们的押金呢？凭什么扣？！”

“就是！凭什么扣我们押金！” “我们一家老小就指着这点收入活命啊！” “你们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卖廉价袜子的大叔气得脸色铁青，卖塑料盆的大爷不住地唉声叹气。

李云舒紧紧拉着王毅的手，挤在人群边缘。她能感觉到王毅的手心一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他个子矮，只能看到前面攒动的人头和老张那张冷漠的脸。但他努力踮着脚，仰着小胖脸，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愤怒和倔强，死死盯着老张。

“押金？”老张嗤笑一声，慢悠悠地点了根烟，“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呢！因政府行为导致合同无法履行，属于不可抗力！押金用于抵扣场地清理、设施拆除费用！多退少补！怎么？想耍赖啊？”

“清理拆除费？你们这破棚子值几个钱？我们交的押金够拆十回了！” 有人怒吼。

“值多少钱不是你说了算！”老张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强硬，“这是规定！有意见？找上面反映去！看有没有人理你们！”

绝望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吵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赵大姐颓然地靠在墙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卖袜子的大叔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破凳子，发出刺耳的噪音。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带着变声期沙哑却异常坚定的童音，穿透了这片绝望的死寂：

“张叔叔！”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王毅挣脱了李云舒的手，像只灵活的小豹子，奋力挤到了人群最前面，站在了老张的办公桌前。他个子不高，需要微微仰着头，但腰板挺得笔直，小胖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王毅？”老张显然认识这个“小物价局长”，皱了皱眉，“大人说话，小孩别捣乱！”

“我不是捣乱！”王毅的声音拔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我有问题要问！根据《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对因城市建设需要或者其他公共利益需要，确需占用道路、广场等公共场所临时设摊经营、举办活动的，应当经市容环境卫生主管部门批准！我们市集有正规手续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背着巨大痛包、一脸严肃质问管理员的小胖墩。

老张显然没料到他会搬出条例，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手续？当然有！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轮得到你来问？”

“如果有正规手续，那么因政府规划调整需要终止，”王毅毫不退缩，语速飞快，逻辑清晰，“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这属于情势变更，出租方应当退还押金！并可能承担一定的补偿责任！而不是单方面扣除所谓的‘清理费’！”

“你……你胡说什么！”老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拍案而起，“什么合同法！你从哪听来的歪理邪说！再胡说八道我叫保安了！”

“我没有胡说！”王毅的声音也扬了起来，带着被轻视的愤怒，他猛地从痛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用透明文件夹装订好的东西，“啪”地一声拍在老张的桌子上！

那不是什么哪吒海报，而是一份打印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赫然写着：《关于XX路周末市集经营现状及取缔预案的初步分析与诉求（草案）》。

李云舒的心猛地一跳！她记得王毅之前提过要做“人流分析报告”，难道他……他一直都在准备这个？

只见王毅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小胖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这是我这几个月记录的部分市集人流数据、摊位分布、卫生清洁记录！还有！这是我在网上查到的、其他城市处理类似情况的案例和法规依据！我们有正规合同，缴纳了租金和押金，依法合规经营！现在因为‘城市形象’一句话就要取缔，还不退押金，这不符合程序正义！也不公平！”

文件上的图表虽然稚嫩，但条理分明；打印的法规条文用荧光笔做了重点标注；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市集现场照片。这份凝聚了少年心血的“报告”，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绝望的摊主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对！小掌柜说得对！”

“我们签了合同的！”

“凭什么不退押金！”

“我们要讨个说法！”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这一次，愤怒中带上了一丝被点亮的希望和方向感。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却仿佛蕴藏着巨大能量的身影上。

老张被这突如其来的“证据”和汹涌的民意逼得连连后退，脸上阵红阵白，指着王毅的手指都在抖：“你……你个小兔崽子！反了你了！给我出去！都给我滚出去！这事没商量！”

混乱中，几个穿着制服的管理处工作人员挤了进来，开始粗暴地驱赶人群。推搡、呵斥、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小毅！”李云舒惊叫一声，奋力挤过去，一把将差点被推倒的王毅护在怀里。混乱中，王毅死死抱着他那份“报告”，像护着最后的武器，小脸煞白，但眼神依旧倔强不屈，他冲着被推远的老张大声喊：“我们会向上级反映的！我们不会放弃的！”

回应他的，是办公室大门被重重关上的闷响，和门外一片死灰般的沉寂与压抑的呜咽。

寒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市集通道。王毅站在紧闭的管理处大门前，小小的身体在风中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份被揉皱了一角的“报告”，又抬头看了看这片他曾经战斗过、也收获过温暖和委屈的、即将消失的角落，两颗大大的泪珠，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在他冰凉的小胖脸上，砸在封面的标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李云舒紧紧搂住他颤抖的肩膀，感觉自己的眼眶也热得发烫。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