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练习室镜子里的秦妙正在流血。

她数到第七次侧空翻落地时，右腿旧伤处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汗水混在一处，再也分不清是谁的。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惨白，左眼尾那颗朱砂痣却红得格外刺眼，像一滴永远擦不干的鲜血。

秦妙再来。

没有音乐，没有灯光，只有中央空调嗡嗡的背景噪音。她后退三步，调整呼吸——

第一步踏出时，脚踝传来熟悉的刺痛。那是去年巡演时落下的伤，当时从两米高的升降台跳下，韧带撕裂的声音被观众的尖叫吞没。现在这块骨头就像锈蚀的齿轮，每一次转动都带着无声的抗议。

第二步加速，大腿肌肉绷紧到颤抖。练舞裤下藏着昨晚新贴的膏药，此刻正散发出辛辣的苦味。姜安笙偷偷塞给她的进口止痛贴早已失效，眼下起作用的是许寄书给的——那位魔鬼化妆师把某种中药药粉缝进了她的护膝里。

第三步蹬地，世界突然倾斜。天花板在视野中翻转，滞空时她看见镜子里自己飞扬的发丝，还有练习室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是容琛，他手里拿着秒表，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

落地瞬间，她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不是骨头，是右腿护具的卡扣崩开了。

演出当天，后台弥漫着铁锈味。许寄书正在往她锁骨涂抹特效颜料，深褐色的膏体掩盖住手术后留下的疤痕，画成机械零件的模样。“疼就咬这个。”她塞过来一根皮绳，上面满是牙印——上次公演留下的。

秦妙摇头，把皮绳系在手腕上。

舞台导演在对讲机里吼：“升降台测试最后一遍！”她站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离谱。耳返里传来容琛的声音。

容琛你真的想好了吗？

没有回答。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像无数个凌晨独自练习时那样。三周前第一次尝试这个动作，她摔在垫子上半小时没爬起来；两周前撞歪了镜子的支架；五天前终于成功时，直接吐在了垃圾桶里。

但现在没有垫子。

悬命开场。

钢索断裂的爆破声还在场馆回荡，秦妙已经从五米高空坠至舞台中央。

她像一块碎玻璃般砸向地面——

却在触地前0.3秒突然蜷身。左肩率先着地，缓冲的闷响通过地麦传遍全场。借势翻滚时，右腿石膏擦过特制舞台涂层，炸开一片荧光绿的星火。观众席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有人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

（后台监控显示：这一跃的冲击力相当于从三楼跳下。）

十二面镜墙升起的机械声里，混着她急促的喘息。

十二面镜子围成冰冷的圆，

他站在中央，被自己的影子填满。

第一面镜子照出他童年的倒影，

第二面镜子裂开，像他第一次受伤的疤痕

第三面镜子泛黄，记忆在氧化，对舞台的热爱丝毫未变

第四面镜子模糊，泪水汗水在镜面爬行。

第五面镜子映出他爱过的人，不能半途而废

第六面镜子立刻将那人打碎。

第七面镜子扭曲他的脊柱，

第八面镜子把他的眼睛掏成空洞。

第九面镜子说：“你早已死去。”

第十面镜子沉默，如未刻字的碑。

第十一面镜子收集他所有的叹息

第十二面镜子唯一光亮，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现在她同时存在于十二个时空，

每个时空都缺了一角。

当他想冲出这完美的包围，

十二个自己同时举手反对。

第三面镜前，她突然单肘撑地旋转。指甲在舞台上划出半圈带血的弧形，像被折断的唱片针。转到第七圈时，特制的荧光指甲油开始剥落，碎屑随着离心力飞溅到第一排观众脸上。

第七面镜的倒影最清晰——她后空翻接劈叉时，镜头推进到膝盖淤青的特写。医用绷带早被汗水浸透，此刻正随着剧烈的动作崩开线头。有根纤维勾住了舞台缝隙，在她腾空时“嘣”地一声扯断。

（后来粉丝在返图里发现：那些“星火”其实是藏在石膏里的闪粉。）

人工雨装置启动的瞬间，她正在进行第十一次侧空翻。

助跑第三步故意踩中舞台机关，液压装置将她弹起两米。滞空时，雨帘穿过追光灯，在她周身形成彩虹色的光雾。观众看到的是唯美的画面，实际上她正尝着鼻腔倒流的鲜血——刚才撞到的灯架开始“报复”了。

最致命的动作在此时展开：

后仰坠落途中突然收腹转体，借着下坠惯性二次腾空。雨滴打在她的睫毛上，将原本要流出的眼泪与汗水伪装成雨水。第二次跃起时，她右腿护膝摩擦过度突然冒烟——看起来像要把自己点燃。

（医疗组后来在护膝里发现烧焦的草药残渣。）

全息投影切换到X光片模式时，她正跪在舞台中央撕开绷带。

本应骇人的疤痕被荧光涂料描绘，随呼吸明灭如呼吸灯。三次标志性侧空翻在此刻爆发：

第一次常规式，为黑粉而跳——落地时故意让石膏撞碎镜墙；

最后一次终结版，她在最高点扯掉发带。

白发散开的0.5秒里，大屏同步播放她的复健录像：

监控视角的练习室，她拖着打石膏的腿爬向把杆。

安可时，她坐在舞台边缘，把护膝扔给第一排的轮椅女孩。女孩手心里藏着一张纸条：“医生说我再也不能跳舞了。”

秦妙蹲下来，让她摸自己右腿那道凸起的疤痕。

秦妙知道吗？

她凑近女孩耳边。

秦妙骨头断过的地方，后来都长得更硬。

后台传来许寄书的怒吼：“秦妙！你又在即兴发挥！”

但这次连魔鬼化妆师也红了眼眶。

雨停了，灯光暗下。

最后离场的观众看见，舞台地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在月光下亮得像银河。

（保洁阿姨第二天抱怨：那些荧光剂三天都没擦干净。）

舞台《逆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