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三年的雪下得格外早,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进镇北王府的青砖缝里,像要把这座军功累累的府邸彻底冰封。曾舜晞解下染血的披风,玄色锦袍下摆还沾着漠北的沙尘,他刚从边关赶回,靴底的冰碴在暖阁地砖上化成小小的水痕。
“王爷,中书令府的蒋小姐来了。”侍从低声禀报时,他正用布巾擦着指节上的旧伤。那道疤是三年前平定西羌时留下的,深可见骨,如今像条苍白的蛇伏在皮肉上。
蒋玥瑶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半盏冷茶。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袄裙,领口绣着细碎的腊梅,衬得那张素来沉静的脸有了几分暖意。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时,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王爷回来了。”
曾舜晞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桌上,那玉上刻着的狼图腾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让蒋小姐久等。”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刚经历过千里奔袭的疲惫,“不知今日到访,有何要事?”
蒋玥瑶指尖划过茶杯边缘,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雪:“家父让我送些御寒的衣物。”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绷带,“边关……很冷吧?”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曾舜晞望着窗外渐密的雪,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再冷,也冷不过京城的风。”
上个月庆功宴上,皇上握着他的手赞他“国之柱石”,转头就把他麾下的三位副将调去了南疆。昨日他刚踏入城门,就有御史弹劾他私藏兵器——那些不过是他从漠北带回的,给阵亡将士家属的抚恤金。
蒋玥瑶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听说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家父整理的边关布防图,有些地方……或许能帮王爷分辩一二。”
曾舜晞接过那卷纸,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布防图上的字迹娟秀,却标注得极其精准,哪里是粮草重地,哪里是咽喉要道,一目了然。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初任镇北将军,在城门口遇到过送父亲回府的蒋玥瑶。那时她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捧着本书站在马车旁,阳光落在她发顶,像撒了层碎金。
“多谢蒋小姐。”他将布防图收好,“也替我谢过中书令。”
蒋玥瑶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家父说,王爷是国之利刃,若这利刃被尘垢蒙了心,才是朝廷的损失。”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王爷可知,昨日雪落时,城西的梅花开了第一朵?”
曾舜晞一怔。
“等雪停了,”她望着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或许可以去看看。”
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手里的布防图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暖阁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檐角的冰棱折射出微光,像极了她鬓边的珍珠。
三日后,曾舜晞在朝堂上凭那卷布防图驳倒了弹劾他的御史。退朝时,他路过中书令府,看见蒋玥瑶正站在门前扫雪,红梅落在她发间,像点染了胭脂。
他勒住马缰,雪沫溅在靴上。“蒋小姐,”他扬声道,“城西的梅花,还开着吗?”
蒋玥瑶抬头时,脸上沾了点雪,像落了片碎玉。她笑着点头,声音被风吹得清越:“开着呢。”
远处宫墙巍峨,琉璃瓦在雪光中泛着冷辉。但此刻,曾舜晞望着那抹月白身影,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寒冬,或许也没那么难熬。城西的梅林原是前朝皇家别苑,如今虽荒了大半,却留下满坡老梅。雪后初霁,枝头的积雪簌簌往下落,砸在青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曾舜晞一身常服,褪去了朝服的凛冽。蒋玥瑶提着食盒走在前面,月白裙角扫过沾雪的枯草,惊起几只麻雀。“这里原是我外祖父常带我来的地方,”她回头笑,“他说梅花开得越冷,风骨越硬。”
曾舜晞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日在御书房,皇上漫不经心地提起:“中书令之女,年已十七了吧?”那时他正低头看着奏折,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
“王爷在想什么?”蒋玥瑶已在一株老梅下铺好毡垫,从食盒里取出两碟点心,“这是我亲手做的梅花酥。”
点心捏成梅朵形状,酥皮上还沾着细碎的糖霜。曾舜晞拿起一块,入口时竟尝到淡淡的清苦,混着蜜糖的甜,像极了这京城的日子。“蒋小姐好手艺。”
她捧着热茶笑:“王爷若是不嫌弃,往后我常做些送来?”话音刚落,却见他忽然抬头望向梅林深处。那里有几株新栽的梅树,枝干尚细,与周围的老梅格格不入。
曾舜晞放下点心,指尖在腰间的玉佩上轻轻摩挲:“这些新梅,是上月栽的?”
蒋玥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是内务府的人来种的。说是……给御花园移栽前先养着。”她顿了顿,“但我瞧着,它们离老梅太近,怕是抢不到养分。”
风卷着梅香掠过,曾舜晞忽然明白过来。那些新栽的梅树周围,藏着的何止是泥土。他麾下最擅长追踪的暗卫曾说,近日常有生面孔在王府周围徘徊,脚步轻得像猫。
“多谢蒋小姐提醒。”他站起身,袍角扫落枝头的雪,“时辰不早,我送你回府。”
走到梅林入口时,却见几个穿着锦袍的公子哥站在那里,为首的正是户部尚书的儿子李修文。那人看见蒋玥瑶,眼睛一亮,几步上前拦住去路:“玥瑶妹妹,我找了你好几日——”话未说完,就被曾舜晞冷冷的目光逼退了半步。
“李公子,请自重。”曾舜晞将蒋玥瑶护在身后,玄色常服虽无蟒纹,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煞气。
李修文色厉内荏地哼了声:“镇北王好大的威风,不过是仗着几分军功——”
“李公子。”蒋玥瑶从他身后走出,语气平静,“家父还在府中等我回话,失陪了。”她微微颔首,转身与曾舜晞并肩离去。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李修文的怒骂声。曾舜晞侧头看她,见她耳根微红,却依旧挺直着脊背。“方才委屈蒋小姐了。”
蒋玥瑶摇摇头,忽然轻声道:“我不怕他。”她抬眼望他,睫毛上还沾着雪粒,“我只是怕……旁人说王爷的闲话。”
昨日李修文在茶楼里说的那些话,她都听见了。什么“功高盖主必遭祸”,什么“镇北王若想安稳,就得舍弃兵权”,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
曾舜晞望着远处隐在雾中的宫墙,忽然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一片梅瓣。“我征战十年,护的是这万里河山,不是旁人的闲话。”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到她发梢时微微一顿,“何况,有蒋小姐这样的人在,京城的风,总会暖些的。”
蒋玥瑶猛地停住脚步,心跳得像要撞开胸口。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他们之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
回到中书令府门前,蒋玥瑶正要下车,却被曾舜晞叫住。“蒋小姐,”他从袖中取出个小盒子,“前几日在边关寻得的,或许你会喜欢。”
盒子里是块暖玉,雕成了含苞的梅蕊,触手温润。蒋玥瑶捏着那块玉,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城门口,他勒马而过时,腰间的狼纹玉佩也曾这样闪过光。
“多谢王爷。”她将玉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握住了一点不肯熄灭的暖。
曾舜晞看着她走进府门,才调转马头。街角的茶楼上,有人将这一幕细细记在纸上,准备呈给宫里的那位。但他并不在意,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梅香,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照亮了前路的霜雪。
三日后,皇上果然下旨,要他交出一半兵权。曾舜晞接旨时,指尖的暖玉正贴着心口——那是蒋玥瑶托人送来的,说玉能安神。
他望着圣旨上的朱红印章,忽然笑了。这京城的风再冷,只要有人肯与他共守这一点暖意,他便不怕。交出兵权那日,曾舜晞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看着熟悉的玄甲军被分割成两半,一半仍归他调遣,另一半则交给了兵部新派来的将领。朔风卷着旗帜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初入军营时,老将军拍着他的肩说:“兵权是双刃剑,能护国安邦,也能引火烧身。”
那时他只当是句劝诫,如今才懂其中滋味。
回府的路上,马车刚过朱雀桥,就见蒋玥瑶站在柳树下。她换了身烟紫衣裙,手里提着个食盒,见他过来,忙上前两步:“王爷,我做了些莲子羹。”
曾舜晞掀开车帘的手顿了顿。这几日朝堂暗流涌动,御史们弹劾他的奏折从未断过,中书令身为百官之首,按说该避嫌才是。
“蒋小姐不必如此。”他声音沉了沉,“如今亲近我,怕是会引火烧身。”
蒋玥瑶却笑了,将食盒塞进他手里:“家父说,真金不怕火炼。王爷是真金,我蒋家……也不是怕事的。”她仰头望他,阳光穿过柳丝落在她脸上,“何况,莲子羹能清心,王爷近来定是睡不安稳。”
他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烟紫裙角扫过青石板,像晕开的一抹霞光。食盒里的莲子羹还温着,甜香漫出来,竟压过了袖中兵符的冷意。
夜里,曾舜晞对着烛火翻看蒋玥瑶送来的兵书。书页间夹着张字条,是她娟秀的字迹:“兵者,诡道也。藏锋守拙,亦是上策。”他指尖划过那行字,忽然想起她父亲蒋中书昨日在朝会上的发言——老臣以为,镇北王劳苦功高,宜加封赏,以安军心。
那时皇上的脸色很不好看,却终究没再提削权之事。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几声轻响。曾舜晞吹灭烛火,反手握住枕下的匕首,却见窗纸被轻轻戳破,一枚石子裹着纸条飞了进来。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宫中有变。”
字迹潦草,却带着熟悉的墨香。曾舜晞心头一紧,刚要起身,就听见院外传来甲胄相撞的声响。他推开后窗,见暗影里立着个纤细的身影,正是蒋玥瑶的侍女晚晴。
“王爷,”晚晴声音发颤,“方才我去给宫里送文书,听见李尚书和总管太监说……要借明日围猎,在猎场设伏。”
曾舜晞瞳孔骤缩。明日围猎,皇上特意下旨让他陪同,说是“君臣同乐”。
“蒋小姐呢?”
“小姐让我来报信,她自己去拦李尚书了。”晚晴急得跺脚,“小姐说,李尚书是她表舅,或许能劝住……”
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曾舜晞一把将晚晴拉到树后,自己则翻身上了墙头。月光下,一队禁军正朝着中书令府的方向疾驰,领头的正是李修文。
“不好!”他低咒一声,刚要跃下,却见蒋玥瑶提着裙角从街角跑出来。她发髻散乱,裙摆沾着泥污,看见禁军时,竟直接冲了过去。
“李大人!”她拦在马前,声音带着哭腔,“围猎之事万万不可!我父亲已在去见皇上的路上,你若一意孤行,只会万劫不复!”
李修文勒住马,脸上满是戾气:“玥瑶,休要胡言!镇北王功高盖主,留着便是祸患!”他扬手一挥,“把蒋小姐带回府中看管,不得有误!”
禁军刚要上前,忽然听身后传来一声厉喝:“谁敢动她!”
曾舜晞落在蒋玥瑶身前,玄色披风在夜风中展开,像只蓄势待发的雄鹰。他腰间只佩了柄短剑,却硬生生逼得禁军后退半步。
“曾舜晞?”李修文又惊又怒,“你竟敢抗旨?”
“抗旨的是你。”曾舜晞将蒋玥瑶护在身后,目光冷如寒冰,“借围猎行刺亲王,李大人好大的胆子。”
蒋玥瑶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冰凉:“王爷快走,别管我!”
曾舜晞却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过来:“我说过,我护的是万里河山,自然也包括……河山护着的人。”
他转头看向李修文,忽然笑了:“何况,你以为我交出兵权,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亮起数十盏灯笼。曾舜晞麾下的旧部不知何时聚在了街角,为首的正是他当年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副将。
“将军!”副将单膝跪地,“末将等奉令护驾!”
李修文脸色煞白,拨转马头就要逃,却被蒋玥瑶扔出的玉佩砸中马眼。那马受惊直立,将他狠狠甩在地上。
曾舜晞低头看向身边的女子,她手里还攥着半块碎裂的玉佩——正是那日他送她的梅蕊暖玉。
“可惜了这块玉。”他轻声道。
蒋玥瑶却摇摇头,眼底闪着泪光,嘴角却扬着笑:“玉碎了无妨,人没事就好。”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禁军被尽数拿下时,蒋中书带着皇上的手谕匆匆赶来。看见相拥而立的两人,老大人浑浊的眼里忽然泛起笑意,转身对属下道:“把这些乱党押下去,另外……备两份早膳,送到镇北王府。”
晨光穿透云层时,曾舜晞牵着蒋玥瑶的手走在石板路上。她的裙角依旧沾着泥污,他的披风上还留着打斗的痕迹,却没人说话,只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比晨钟更响亮。
“等这事了了,”曾舜晞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锦盒,“我想求皇上赐婚。”
锦盒里是枚新雕的玉佩,狼图腾的旁边,多了朵盛放的梅花。
蒋玥瑶望着那枚玉,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印下一个轻吻。晨露沾在她睫毛上,像撒了层碎钻:“我等你。”
远处的宫墙在晨光中褪去了冷意,玄甲军的操练声与市井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曾舜晞握紧她的手,忽然明白,所谓家国,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兵权与圣旨,而是身边这个人,是她眼里的光,是掌心的暖,是愿意与他共赴刀光剑影,也能同享烟火人间的笃定。赐婚的圣旨是在三日后送到的。那日阳光正好,曾舜晞刚从刑部审完李修文一案,回到府中就见传旨太监已在正厅等候。
“镇北王接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庭院的宁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王曾舜晞,戎马半生,护国安邦;中书令之女蒋玥瑶,贤良淑德,聪慧端方。今特赐二人成婚,择吉日完婚,钦此。”
曾舜晞接旨时,指尖触到圣旨的明黄绫缎,忽然想起蒋玥瑶那日踮脚吻他时,睫毛上的晨露。他扬声道:“臣,领旨谢恩。”
消息传到中书令府时,蒋玥瑶正在整理那卷边关布防图。侍女晚晴捧着新做的嫁衣进来,红绸上绣着的龙凤呈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小姐,您瞧这针脚,绣娘说定能赶在婚期前完工。”
蒋玥瑶抚摸着绸缎上的金线,忽然笑了。那日在刑部大牢外,她听见曾舜晞对李修文说:“我要的从不是兵权,是边关无烽火,是百姓安枕眠。”那时他背对着阳光,玄色朝服的背影挺拔如松,竟比战场上的他更让人安心。
婚期定在三月初三,恰是上巳节。镇北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檐一直垂到街角,与中书令府的喜庆连成一片。曾舜晞穿着大红喜袍,胸前的囍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引得过往百姓纷纷驻足——谁也没想到,这位让敌寇闻风丧胆的王爷,穿上喜袍竟有如此温和的模样。
迎亲的队伍走到朱雀桥时,忽然停了下来。曾舜晞翻身下马,亲自走到花轿前,掀开了轿帘。
蒋玥瑶坐在轿中,凤冠霞帔衬得她面若桃花。看见他伸手进来,她犹豫了一下,终究将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握住她时却格外轻柔,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王爷不怕被人笑话?”她轻声问,红盖头下的脸颊滚烫。按规矩,新郎该在府门前等候。
曾舜晞却笑了,声音透过盖头传进来,带着暖意:“我征战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还怕这点议论?”他握紧她的手,一步步往王府走,“何况,娶你这件事,我想亲自牵着你走完全程。”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善意的哄笑,有人撒起了铜钱和花瓣,金的银的红的落了满地,像铺开了一条锦绣路。蒋玥瑶听见街边孩童的欢呼,听见商贩的吆喝,忽然觉得,这京城的风,是真的暖了。
拜堂时,曾舜晞望着红盖头下的身影,忽然想起初见时她站在城门口的模样。那时她捧着书,阳光落在发顶,安静得像幅画。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会在禁军围堵时冲上前拦马,会在他身陷囹圄时递来布防图,会成为他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里,最安稳的依靠。
挑开盖头的瞬间,蒋玥瑶抬眼望他,眼底的光比烛火更亮。曾舜晞忽然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往后,有我在。”
新婚之夜,红烛高燃。蒋玥瑶看着他解下腰间的玉佩——狼图腾旁的梅花,在烛光下栩栩如生。“这玉……”
“是我亲手雕的。”曾舜晞执起她的手,将玉佩系在她腕间,“狼护疆土,梅守初心。往后,你我同守。”
窗外忽然传来爆竹声,是百姓在为他们庆贺。蒋玥瑶靠在他肩头,听着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忽然笑了:“还记得城西的梅林吗?等开春了,我们再去看看吧。”
曾舜晞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香气,像梅,又像暖玉。“好,”他说,“不止梅林,还要带你去边关看看。那里的星空很低,能看见最亮的星,像你眼里的光。”
红烛燃了一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上,时而交叠,时而依偎。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曾舜晞望着身边熟睡的女子,忽然明白,所谓战功赫赫,所谓权倾朝野,都不及此刻她安稳的睡颜。
几日后,皇上再次提及兵权之事,曾舜晞却主动请旨,愿将剩余兵权交予兵部,只留一支亲兵护卫边关。皇上愣了半晌,终是叹道:“你啊……”
退朝时,蒋中书与他并肩而行,老大人捋着胡须笑:“王爷如今,倒是比从前温润多了。”
曾舜晞望向中书令府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妻,有袅袅升起的炊烟,有他用半生戎马换来的,最踏实的人间烟火。他笑了笑,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柔软:“或许吧。毕竟,有了要守护的人,自然要收起些锋芒。”
春风起时,城西的梅林抽出新芽。曾舜晞牵着蒋玥瑶的手走在青石路上,她腕间的玉佩轻轻晃动,狼与梅相依相偎,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远处宫墙巍峨,却再也挡不住这满园春色,挡不住这对璧人眼中,共赴余生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