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恕罪，民女……民女先行告退。”玥瑶几乎是落荒而逃，连礼仪都顾不上周全，提起裙摆就往外走，身后瑞王的笑声像羽毛般搔过耳畔，让她耳根烧得更厉害。

一路快步走出瑞王府，直到坐上回蒋府的马车，玥瑶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车帘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瑞王那句“蒋姑娘觉得，本王怎么样”。

他是在开玩笑吗？还是……

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描摹他说那句话时的神情。他眼底的认真藏在笑意里，像沉在温水里的玉，不仔细看便会忽略。

回到蒋府，刚踏进自己的院子，就见柳氏正坐在石凳上等着，脸色有些凝重。

“瑶儿，你去哪了？”柳氏起身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方才宫里来人，说皇后娘娘邀你明日去宫里伴驾。”

玥瑶一愣：“皇后娘娘？”她与皇后素无交情，怎么会突然被邀？

柳氏点头，眉头微蹙：“娘也觉得奇怪。不过宫里的旨意，哪有拒绝的道理。你且好生准备着，明日谨言慎行，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玥瑶应下，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这突如其来的召见，会不会和瑞王有关？

第二日，玥瑶跟着内侍进了宫。皇后的寝宫设在坤宁宫，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皇后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笑道：“玥瑶来了，快过来坐。”

玥瑶依言上前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指尖微微发凉。

“本宫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瑞王府？”皇后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玥瑶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回娘娘，是瑞王殿下邀民女去下棋。”

“哦？瑞王竟邀你下棋？”皇后笑了笑，“他自小性子跳脱，除了皇上，没几个人能让他静下心来。你倒是有本事。”

玥瑶连忙垂首：“民女不敢，是殿下抬举。”

皇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玥瑶，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了些，“瑞王是皇上最疼爱的弟弟，身份尊贵，相貌才华皆是上乘，只是性子野了些。这些年，皇上和本宫为他的婚事操了不少心，他却一个也看不上。”

玥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隐约猜到了皇后想说什么。

“昨日瑞王来给本宫请安，倒是提起了你。”皇后看着她，眼神带着审视，“他说你性子沉静，棋艺也好，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玥瑶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却不敢抬头。

“本宫知道你刚从庄子回来，对京里的人和事都不熟。”皇后继续说，“瑞王的心思，本宫看得出来。只是你要想清楚，嫁入皇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规矩多，束缚也多，不比在庄子里自在。”

玥瑶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娘娘，民女……从未想过这些。”

皇后看着她坦然的眼神，笑了笑：“不想也正常。这事不急，你且回去好好想想。本宫也不会逼你。”

从坤宁宫出来，玥瑶只觉得浑身无力。原来瑞王的话不是玩笑，连皇后都知道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锄头，捻过针线，却从未想过要戴上那象征着荣华富贵的凤钗。

回到蒋府，柳氏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问她怎么了。玥瑶把皇后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柳氏听完，脸上先是惊讶，随即涌上狂喜。

“瑶儿，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柳氏抓住她的手，激动地说，“瑞王殿下身份何等尊贵，他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若你能嫁入瑞王府，咱们蒋家也能更上一层楼！”

玥瑶看着母亲激动的样子，心里却五味杂陈：“母亲，皇家规矩多，女儿怕……”

“怕什么？”柳氏打断她，“规矩学就是了！你能有这机会，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当年把你送到庄子，是娘对不住你，若你能嫁得好，娘也能安心了。”

玥瑶沉默了。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对蒋家而言，这确实是桩再好不过的婚事。可她想要的，真的是这些吗？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里渐渐有了些风言风语，说瑞王看中了镇国将军刚从乡下接回来的嫡女。一时间，蒋府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连带着玥瑶出门，都能感受到旁人探究的目光。

玥瑶尽量避开这些，整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下棋，可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她想起瑞王含笑的眼睛，想起他说“本王怎么样”时的认真，心跳就会失控。可一想到皇家的规矩束缚，想到那些无形的高墙，她又忍不住退缩。

这日，她正在院子里赏花，丫鬟匆匆跑进来：“姑娘，不好了！外面都在说……说您是乡下长大的，配不上瑞王殿下，还说您……”

“还说什么？”玥瑶平静地问。

丫鬟咬着唇：“还说您是被老夫人嫌弃才扔到庄子的，性子粗鄙，配不上皇家的身份……”

玥瑶的手微微一顿，花瓣从指尖滑落。她早该想到的，京里的贵女们，怎么会容得下一个从乡下回来的女子得到瑞王的青睐。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玥瑶淡淡地说，眼底却掠过一丝寒意。在庄子里十三年，她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这点流言蜚语，还伤不到她。

可她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越来越大。几日后，她去参加一位夫人的赏花宴，竟被几位贵女当众刁难。

“蒋姑娘刚从乡下回来，怕是连这洛阳牡丹都没见过吧？”一位穿着粉色衣裙的贵女掩着嘴笑，语气带着嘲讽。

“就是，听说乡下只有些野花野草呢。”另一位也跟着附和。

玥瑶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牡丹虽贵，野花虽贱，却各有各的风骨。倒是某些人，穿着锦绣衣裙，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不知算什么呢？”

那几位贵女没想到她敢顶嘴，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玥瑶看着她们，眼神清冷，“只是觉得，与其在这里议论旁人，不如多花点心思学学怎么尊重人。毕竟，身份再高，没有教养，也只会让人笑话。”

“你！”那粉色衣裙的贵女气得脸都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这是在吵什么？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瑞王笑着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内侍。

那几位贵女连忙收敛了神色，屈膝行礼：“见过瑞王殿下。”

瑞王没看她们，径直走到玥瑶身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关切：“怎么了？谁惹我们蒋姑娘不高兴了？”

玥瑶没想到他会来，愣了一下：“没……没什么。”

那粉色衣裙的贵女不甘心，连忙说：“殿下，我们只是和蒋姑娘说笑呢。”

瑞王挑眉，看向她：“说笑？本王怎么听着像是吵架？”他的目光变冷，“蒋姑娘是本王看中的人，谁敢对她不敬，就是不给本王面子。”

这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了。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瑞王，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几位贵女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殿下恕罪，我们再也不敢了！”

瑞王冷哼一声：“滚吧。”

“是是是。”几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赏花宴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瑞王却像没事人一样，转头对玥瑶笑道：“这里没意思，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等玥瑶反应，他就拉起她的手，大步向外走去。

玥瑶的手被他握着，温暖而有力。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有惊讶，有嫉妒，有探究。她的心跳得飞快，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两人一路走到府外，瑞王把她塞进自己的马车：“走，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缓缓驶动，玥瑶看着身边的瑞王，忍不住问：“殿下，您刚才……何必那样说？”

瑞王转头看着她，眼神认真：“我说的是实话。本王就是看中你了，怎么了？”

玥瑶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别过脸看向窗外：“殿下身份尊贵，何必为了我，得罪那些人。”

“得罪就得罪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瑞王满不在乎地说，“在这京城，还没人敢不给本王面子。再说，谁敢欺负你，就是欺负本王，本王岂能容忍？”

玥瑶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年，她一直是一个人，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扛，从未有人这样护着她。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湖边停下。瑞王带着她下了车，湖边有一座小小的亭子，晚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荷花香。

“这里是我偶然发现的，平时没人来，清静。”瑞王说，“京城里的那些流言蜚语，你别放在心上。”

玥瑶点点头：“我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瑞王看着她，“皇后跟你说的话，你想好了吗？”

玥瑶沉默了。湖面倒映着月光，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我知道你害怕什么。”瑞王轻声说，“皇家规矩多，束缚多，可我向你保证，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受委屈。我不会让那些规矩束缚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在我面前，你不用伪装，不用隐忍，做你自己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玥瑶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她想起在相国寺他递过来的桃花，想起他送来的那副围棋，想起他在赏花宴上为她解围，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

十三年的孤寂，仿佛在这一刻被填满了。

“我……”玥瑶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我在庄子里待了十三年，那里只有青瓦土墙，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怕我……配不上你。”

瑞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胡说。在我眼里，你比京城里所有的贵女都好。你的沉静，你的坚韧，都是她们没有的。我就喜欢你这样，不娇不纵，真实得可爱。”

玥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是她回到蒋府后，第一次哭。这些年的委屈、孤独、不安，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瑞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等她哭够了，才递给她一块手帕。

玥瑶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殿下见笑了。”

“没有，哭出来好。”瑞王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忍不住笑了，“现在，能给我答案了吗？”

玥瑶看着他，吸了吸鼻子，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瑞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他猛地把她拥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太好了，玥瑶，太好了！”

玥瑶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她想，或许嫁给他，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这个人，会护着她

瑞王抱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玥瑶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是属于他独有的味道。她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推了推他：“殿下，有人看着呢。”

瑞王这才松开她，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满是笑意：“怕什么，迟早都是我的王妃。”

玥瑶被他说得脸红，别过脸去看湖面。

“放心，我会尽快禀明皇上和皇后，让他们给我们赐婚。”瑞王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不会让你再受那些流言蜚语的委屈。”

玥瑶点点头，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回到蒋府，玥瑶把事情告诉了柳氏。柳氏喜极而泣，拉着她的手说：“太好了瑶儿，真是太好了！娘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蒋威得知消息后，也难得露出了笑容，只是叮嘱她：“嫁入皇家，行事更要谨慎，不可再像在庄子里那样随性。”

玥瑶应下，心里却明白，有瑞王在，她或许不用那么拘谨。

几日后，瑞王果然进宫向皇上请旨赐婚。皇上本就疼这个弟弟，听说他终于有了心仪的人，还是镇国将军的女儿，当即就准了，下旨将蒋家嫡女蒋玥瑶指婚给瑞王。

赐婚的旨意传到蒋府那天，整个蒋府都沸腾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玥瑶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她不再是那个乡下庄子里无人问津的蒋玥瑶，而是瑞王妃，是皇家的人。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接下来的日子，蒋府上下都在忙着筹备婚礼，玥瑶也开始学习王府的规矩。瑞王几乎每天都会来看她，有时是陪她说话，有时是带她出去散心，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做女红。

他从不提那些复杂的规矩，只是告诉她：“做你自己就好，其他的有我。”

玥瑶的心，在他日复一日的温柔里，渐渐安定下来。她开始期待那场婚礼，期待成为他的王妃。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婚期将近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玥瑶的祖母，那位当年把她扔进庄子的老夫人，竟有一个远房侄女，名叫林婉儿，一直在江南长大，前些日子刚被接到京城。这林婉儿生得花容月貌，又能歌善舞，很快就在京中贵女圈里混得风生水起。

不知怎的，这林婉儿竟对瑞王动了心思，频频制造机会与瑞王偶遇，甚至在一次宴会上，故意摔倒在瑞王怀里。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玥瑶耳朵里。丫鬟气鼓鼓地说：“姑娘，那林婉儿分明就是故意的！她还到处说，说她才是瑞王殿下的良配，说您是乡下出来的，配不上殿下！”

玥瑶正在绣着的嫁衣上绣最后一朵牡丹，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随她去吧。”

丫鬟急了：“姑娘，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万一殿下被她迷惑了怎么办？”

玥瑶放下绣绷，看着窗外：“瑞王不是那种轻易被迷惑的人。他若真心待我，旁人再怎么蹦跶也没用。他若不真心，我急也没用。”

话虽如此，她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毕竟，林婉儿才貌双全，又懂得讨好人，而她，除了一颗真心，似乎什么都给不了瑞王。

这日，瑞王来看她，玥瑶正在试穿嫁衣。大红色的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多了几分妩媚。瑞王看着她，眼睛都直了，半晌才笑道：“真美。”

玥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殿下取笑了。”

瑞王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取笑你，是真的美。”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我听说林婉儿的事了，你别多想。”

玥瑶抬眼，看着他：“殿下不必解释，我相信你。”

瑞王看着她坦然的眼神，心里一阵温暖：“玥瑶，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个。那个林婉儿，我从未放在眼里。若她再敢胡来，我定不饶她。”

玥瑶笑了笑：“我知道。”

有了瑞王这句话，她心里的那点不安彻底消失了。

几日后，林婉儿又在一处宴会上故意刁难玥瑶，说她不会跳舞，配不上瑞王。玥瑶本不想理会，瑞王却直接把她拉到身边，对众人朗声道：“我的王妃，不需要会跳舞，她只要做她自己就好。本王喜欢的，就是她这个样子。”

林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也不敢多言。

经过这件事，京城里再也没人敢质疑玥瑶，都知道瑞王对这位未来的王妃是真心疼爱。

婚期终于到了。

那一天，整个京城都笼罩在喜庆的氛围里。玥瑶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的自己，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柳氏走进来，给她戴上最后一支凤钗，眼眶红红的：“瑶儿，以后就是瑞王妃了，要好好照顾自己，也要好好待殿下。”柳氏的声音带着哽咽，指尖轻轻抚过玥瑶鬓边的珠花，“娘知道你受了不少苦，往后有瑞王护着，定能顺遂安康。”

归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