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舜晞再次见到蒋玥瑶,是在五年后的一场商业酒会上。水晶吊灯的光芒碎在香槟塔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晕,他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目光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眼里。
她穿着一身黑色丝绒长裙,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纤细。五年未见,她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亮得让人不敢久视。
侍者托着托盘走过,曾舜晞随手拿起一杯威士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看着不远处正与客户谈笑的蒋玥瑶,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抽痛,那是种熟悉的钝感,像五年前每个失眠的夜晚,也像他从小就带着的那颗脆弱心脏,总在不经意间提醒他,有些东西注定脆弱,碰不得。
五年前的相遇,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
那天曾舜晞刚结束一场心脏复查,医生反复叮嘱他要避免情绪激动,少熬夜。他却开着车拐进了城郊的老街区,想找家安静的咖啡馆待着。刚停好车,就看到一个女孩抱着画板从巷子里跑出来,撞在他的车门上。
画具散落一地,颜料溅了她白衬衫一身,也溅到了他的黑色西装裤上。“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蹲下身捡东西,马尾辫随着动作晃来晃去,露出的后颈有颗小小的痣。
曾舜晞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竟没像往常一样生出烦躁。他也蹲下身,捡起一支滚到脚边的画笔:“没关系。”
女孩这才抬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你是……曾舜晞?”她认出了他——那时他刚凭借一部悬疑剧走红,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
他挑了挑眉,没否认。女孩反倒更不好意思了,红着脸把一张纸巾递过来:“我叫蒋玥瑶,是美术生。这点颜料洗不掉的话,我赔你干洗费吧?”
那天他们没去成咖啡馆。蒋玥瑶拉着他去了巷尾的老面馆,点了两碗加辣的牛肉面。她吃得满头大汗,说这家店的辣椒是老板自己腌的,辣得通透。曾舜晞看着她被辣得发红的鼻尖,第一次破例吃了半碗辣面,心脏没作祟,反倒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烘烘的。
他们的关系进展得像夏日的藤蔓,迅猛又热烈。他会推掉不重要的应酬,陪她去美术展看画;她会在他拍夜戏时,带着保温桶去剧组,里面是温好的小米粥——她知道他胃不好,更知道他那颗需要小心呵护的心脏,受不得刺激。
“你为什么总吃这么清淡?”有次蒋玥瑶看着他面前几乎没油星的沙拉,忍不住问。他含糊地说胃不好,没提心脏的事。他怕,怕这层脆弱会吓跑她。
蒋玥瑶没追问,只是第二天带了本菜谱来,说要学做“养心餐”。她坐在他公寓的沙发上,一页页翻着书,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她发梢,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或许可以试着相信一次长久。
半年后,他在拍一部动作戏时出了意外,从高处摔落,虽然没伤到要害,却引发了心脏的旧疾,被紧急送进医院。醒来时,蒋玥瑶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以后不许拍这么危险的戏了。”她握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他笑着点头,心里却甜得发腻。那时他以为,他们会像病房窗外的梧桐,熬过风雨,就能等到枝繁叶茂。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他出院回家,想给蒋玥瑶一个惊喜,却在公寓楼下看到她和一个陌生男人拥抱。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看起来成熟稳重,正低头对她说着什么,她的侧脸带着他从未见过的顺从。
他像被人泼了盆冰水,从头凉到脚。等男人走后,他走上前,声音发紧:“他是谁?”
蒋玥瑶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一个学长,正好碰到。”
“学长需要抱这么久?”他追问,心脏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病理上的,是心里的刺在扎。
蒋玥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突然抬眼看向他,语气变得陌生:“曾舜晞,我们分手吧。”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她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跟你在一起太辛苦了,我要应付你的粉丝,要迁就你的档期,还要担心你会不会突然爱上别人……我受够了。”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不舍,可看到的只有冷漠。“那个学长,是你的新选择?”他问,声音抖得厉害。
蒋玥瑶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他能给我安稳的生活,不像你,活在聚光灯下,什么都给不了我。”
那天的对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神经。他没再挽留,只是看着她收拾东西离开。她走时没回头,连他送她的那条画着小太阳的围巾都没带走——那是她亲手画的,说希望他永远像太阳一样明朗。
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坐了整夜,心脏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吃了药也没用。他想不通,前几天还在给他剥橘子的女孩,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此陌生。直到后来,他才从朋友那里听说,那个“学长”是业内有名的投资人,而蒋玥瑶很快就和他出现在了一个晚宴上,举止亲密。
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她想要的,不过是更体面的生活。曾舜晞这样告诉自己,把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收进了箱子,锁进了储藏室,像埋葬一段不该有的梦。
蒋玥瑶离开曾舜晞的公寓时,手里攥着一张刚拿到的体检单,指尖几乎要把纸戳破——上面写着“早孕6周+”。
她没说谎,那个拥抱的男人确实是投资人,也是她父亲生意上的债主。父亲公司破产,欠下巨额债务,对方放话,要么还钱,要么让她嫁给他的儿子。她不能让父亲坐牢,更不能让曾舜晞卷进来——他那时正处于事业上升期,任何负面新闻都可能毁了他。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知道曾舜晞有先天性心脏病。那种病有遗传概率,她不敢赌,不敢让孩子生下来就可能带着和他一样的脆弱心脏。
分手是她能想到的,最狠也最安全的方式。她故意说那些伤人的话,故意和那个男人出现在公众视野,就是要让他彻底死心。
离开他的第三个月,她在医院的走廊里接到曾舜晞助理的电话,说他因为情绪崩溃引发了严重的心脏问题,正在抢救。她握着电话,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都没感觉,最后只是让助理转告他:“祝他安好,各自珍重。”
挂了电话,她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孩子最终还是生下来了,是个男孩,眉眼像极了曾舜晞。可命运没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孩子出生第二天,就被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和曾舜晞的病一模一样。
那五年,蒋玥瑶活得像走在钢丝上。她拒绝了那个投资人的“帮助”,靠着接插画订单和设计工作,独自带着孩子辗转于各大医院。孩子叫蒋念晞,“念”是思念,“晞”是曾舜晞的晞。她没告诉任何人孩子的父亲是谁,包括她的家人。
小念晞很乖,打针吃药从不哭闹,只是每次看到别的小朋友被爸爸抱在怀里,都会睁着和曾舜晞一样的眼睛问她:“妈妈,我的爸爸呢?”
蒋玥瑶总是笑着揉他的头发:“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等念晞病好了,爸爸就回来了。”
可她心里清楚,孩子的病很复杂,手术风险极高。医生说,最好的办法是找到匹配的心脏源,可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她看着孩子日渐苍白的小脸,常常在夜里惊醒,对着窗外的月亮祈祷,哪怕用自己的命换,她也愿意。
酒会上的重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搅乱了两人刻意维持的平静。
曾舜晞端着酒杯走过去时,蒋玥瑶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曾总,好久不见。”
“蒋小姐。”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像带着钩子,落在她脸上,“五年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客套的对话里藏着针,刺得人难受。他问起她的近况,她说自己开了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她问他的事业,他说还好,刚拍完一部电影。
谁都没提过去,像那段半年的时光从未存在过。直到曾舜晞的助理匆匆走来,低声说:“曾哥,你该去和张总打个招呼了,他刚问起你。”
他点头,转身前,目光扫过蒋玥瑶的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心里某个角落,竟泛起一丝不合时宜的松动。
“失陪。”他说。
“请便。”她看着他的背影,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刚才他靠近时,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雪松香水味,和五年前一样,只是混了点淡淡的药味。他的心脏,还是没好吗?
整场酒会,两人都在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却又忍不住用余光追寻。直到散场时,曾舜晞在停车场看到蒋玥瑶站在车边打电话,语气焦急:“……医生,念晞情况怎么样?……好,我马上过去!”
念晞?
这个名字像电流击中了曾舜晞。他几乎是本能地走过去,在她挂电话的瞬间开口:“念晞是谁?”
蒋玥瑶吓了一跳,脸色瞬间惨白:“没、没什么……”
“是你的孩子?”他步步紧逼,心脏又开始痛,这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预感,“他叫曾念晞,对不对?”
蒋玥瑶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黑色的丝绒裙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生病了,对不对?”曾舜晞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是心脏问题,和我一样,对不对?!”
五年前的分手,她的谎言,她的眼泪,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念晞”……所有碎片瞬间拼凑完整。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蒋玥瑶,你告诉我,那孩子是不是我的?!”
她终于崩溃了,哭着点头:“是……是你的……舜晞,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夜风卷起她的哭声,曾舜晞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原来这五年,他以为的背叛背后,藏着这么多他不知道的煎熬;原来他锁进储藏室的回忆里,还藏着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正在病痛里挣扎。
他看着蒋玥瑶哭得几乎晕厥的样子,五年的怨恨突然就散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他松开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孩子在哪家医院?”
医院的儿科重症监护室外,曾舜晞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孩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弱起伏,手指上还插着输液管。
那眉眼,那抿着嘴的样子,和他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医生说,念晞需要尽快做心脏移植手术,但合适的供体很难等。”蒋玥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这五年,他已经做过三次介入手术了,身体越来越弱……”
曾舜晞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玻璃里的孩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终于明白她当年的决绝,明白她那些伤人的话背后,藏着怎样的无奈和痛苦。而他,却用最刻薄的恶意揣测她,让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告诉你有什么用?”蒋玥瑶苦笑,“让你放弃事业陪我耗着?还是让你看着孩子受苦,再刺激你的心脏?舜晞,我做不到。”
他转过身,第一次在她面前红了眼眶。他伸出手,轻轻抱住她,动作生涩又小心翼翼,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对不起,玥瑶,对不起……”
过去的五年像一场漫长的雨,终于在这一刻停了。
接下来的日子,曾舜晞推掉了所有工作,全身心投入到孩子的治疗中。他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每天雷打不动地去监护室外面待着,隔着玻璃给孩子讲故事——虽然他知道,孩子可能听不见。
他开始学着做一个父亲。向护士请教怎么给婴儿换尿布,上网查适合心脏病患儿的辅食食谱,甚至笨拙地学着画简笔画,想等孩子醒了给他看。
蒋玥瑶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心里像被温水泡过,又酸又软。他们很少再提过去的误会,只是并肩站在监护室外,像两棵相互依偎的树,共同抵挡着风雨。
半个月后,医院传来消息,找到了匹配的心脏供体。手术那天,曾舜晞和蒋玥瑶在手术室门口紧紧握着对方的手,从清晨等到深夜。当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时,两人几乎同时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
孩子转到普通病房后,曾舜晞第一次摸到了他的小手。那么小,那么软,像一片羽毛。孩子醒着的时候,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偶尔还会扯着他的手指笑。
“他好像认识你。”蒋玥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曾舜晞低头,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嗯,他是我儿子。”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曾舜晞抱着孩子,蒋玥瑶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保温桶。里面是她熬的小米粥,这次是给孩子的,也是给他的。
“以后,我们一起照顾他。”曾舜晞说,侧头看向蒋玥瑶,眼里的温柔像化开的蜜糖。
她抬头看他,笑了,眼角眉梢都是释然的暖意。“好。”
他们的故事曾被谎言割裂,被时光掩埋,却在裂痕之上,开出了最坚韧的花。就像曾舜晞那颗曾经脆弱的心脏,在经历过风雨后,学会了更用力地跳动;也像蒋玥瑶,在独自熬过漫长黑夜后,终于等到了属于她的黎明。
阳光透过医院的走廊,落在他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未来或许还有挑战,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