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低矮的茅草屋顶。
江南的冬天湿冷刺骨,刘家村最东头那间摇摇欲坠的茅屋里,一盏油灯在风中忽明忽暗。陈氏躺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床沿,指节发白,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呻吟。
"再使把劲儿!头已经看见了!"接生婆王婶跪在床尾,声音沙哑。
屋外,刘老根蹲在门槛上,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一把干枯的稻草。他三十出头的脸上已布满沟壑,此刻更是拧成一团。每听到妻子一声痛呼,他的肩膀就跟着抖一下,仿佛那些疼痛都扎在自己身上。
"刘大哥,别太担心。"邻居张叔递过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晃着浑浊的米酒,"喝口酒暖暖身子。"
刘老根摇摇头,眼睛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这些天杀的虫子,连冬天都不消停,就像那些永远交不完的税粮。
突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夜空。
王婶抱着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恭喜刘大哥,是个带把儿的!"
刘老根颤抖着接过孩子。襁褓里的婴儿通红皱巴,像只没毛的小猴子,却中气十足地哇哇大哭。他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擦去婴儿脸上的血污,突然发现孩子的左眼角有颗小小的黑痣。
"这孩子......"王婶凑过来看,"哎呀,眼下有痣,命里带煞啊。"
"放屁!"刘老根突然暴喝一声,吓得王婶一哆嗦。他随即压低声音:"我儿子脸上长什么,关你什么事?"
王婶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刘老根摸出三个铜板塞给她,转身进屋去看妻子。
陈氏虚弱地躺在床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见丈夫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当家的,让我看看孩子......"
刘老根连忙按住她,把婴儿放在她身边。陈氏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手指轻轻描摹着婴儿的轮廓:"长得像你......"
"像你好,像我没出息。"刘老根蹲在床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别过脸去,看见墙角陶罐里泡着的野菜——那是他们今晚的晚饭。
屋外传来张叔的声音:"刘大哥,县里来人了,催秋税呢!"
刘老根浑身一僵。秋税早交过了,这群饿狼又来打什么主意?他轻轻握了握妻子的手:"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村口,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正挨家踹门。领头的赵三看见刘老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刘啊,听说你得了个儿子?恭喜恭喜!不过......"他搓了搓手指,"朝廷新下了令,添丁要交人口税,二百文。"
刘老根眼前一黑。二百文?那得卖多少担柴才能凑齐?他弓着腰哀求:"赵爷,您行行好,孩子才刚落地,家里实在......"
"少废话!"赵三一脚踹翻旁边的鸡笼,吓得里面的母鸡咯咯乱叫,"三天之内交不上,就拿你家的地抵!"
夜色渐深,刘老根蹲在自家田埂上,看着刚播下去的冬麦。五亩薄田,养活一家人都勉强,要是再被夺走......他摸出旱烟袋,却发现早就没烟丝了。
茅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断断续续,像只小猫在叫。刘老根突然站起来,狠狠吐了口唾沫:"就叫刘宇吧,希望他将来能飞出这穷山沟。"
寒风呼啸而过,卷着这句话飘向远方。远处的山峦黑黢黢的,像一群蹲伏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