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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的试探,囚雀初鸣

折戟为聘

萧屹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凿在听竹苑凝固的空气里。没有迂回,没有铺垫,只有最核心、最直接的质问:

“昨夜…落鹰峡的情报,是你传给韩昭的?”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容身上。白朗跪在地上,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冷笑。韩昭眉头紧锁,眼神复杂。柳婆子惊恐地瑟缩着。守卫们按着刀柄,屏息以待。

沈容能清晰地感受到萧屹川目光的重量,那是一种洞穿灵魂的审视,混合着战场归来的血腥煞气和深不见底的疑惑。他微微抬起了低垂的眼睑,目光平静地迎上萧屹川那双深渊般的寒眸。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息。

然后,沈容缓缓地、极其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是。”

一个字的回答,清晰,坦然,没有任何犹豫或辩解。

这出乎意料的干脆承认,让院内所有人都是一愣!连白朗脸上的冷笑都僵住了!他本以为沈容会百般抵赖,正好坐实其心虚狡诈!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痛快地认了?!

萧屹川的瞳孔也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盯着沈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的慌乱或算计。然而,没有。只有一片沉寂的坦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疲惫。

“哦?”萧屹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说说看,你是怎么知道的?”

“侯爷明鉴。”沈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病弱的虚弱感,却条理分明,“昨夜风雪极大,我体弱难眠,在窗边静坐。偶然听闻院墙外有异响,似人痛苦呻吟。风雪声掩盖,守卫未察。我心存疑虑,又恐是府内巡逻士兵遇险,便让婢女阿箬悄悄翻窗查看。”

他指了指阿箬,阿箬立刻配合地微微低头,做出担忧状。沈容继续道:“阿箬发现是一名重伤垂死的我军斥候,倒在墙根雪地中。我略通医术,让她冒险带回一些伤药止血吊命。那斥候弥留之际,断断续续说出‘落鹰峡…设伏…侯爷危…西北烟尘…幌子…’等语,便气绝身亡。”他的叙述简洁清晰,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关键信息,环环相扣,逻辑自洽。既解释了情报来源(斥候弥留之言),又解释了为何守卫不知(风雪掩盖),还点明了阿箬的行动(翻窗救治),更将自己定位为“偶然发现”、“心存善念”、“被动获知”。

“斥候用性命带回的消息,关乎侯爷安危,关乎邺城存亡。沈容虽为囚身,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沈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沉重和决然,

“我无法坐视不理!然身陷囹圄,无法面见将领。情急之下,想起前些日子送饭的老仆似与西跨院柳婆婆相熟,便冒险让阿箬以暗号相召,恳请柳婆婆将消息速报韩将军。沈容自知此举僭越,甘受责罚,但问心无愧,只为侯爷安危,为邺城百姓!”

一番话,情理兼备!将“私通消息”的罪名,巧妙地转化为“情急之下为救主帅、保城池的不得已之举”!并且,再次强调了自己的“囚徒”身份和“微弱”能力(只能求助仆役),以及最终目的的高尚(为公,非私)。

韩昭听完,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动容和一丝愧疚。柳婆子更是感激涕零地看着沈容,殿下这是在保她的命啊!

白朗的脸色却变得极其难看,他厉声道:“侯爷!休听他狡辩!那斥候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为何偏偏爬到他听竹苑墙外?他又如何能断定斥候所言非虚?如何能指挥这老奴精准找到韩昭?分明是早有预谋!这老奴就是他的同党!应当严加拷问!”

“白将军!”沈容猛地看向白朗,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悲愤和凛然,“斥候爬向何处,是他临死前的本能选择,我如何能左右?至于消息真伪…斥候拼死带回,字字泣血,沈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难道要像将军一般,坐视侯爷身陷死地,才叫忠义吗?!”

他目光灼灼,直刺白朗:“至于指挥柳婆婆…将军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将斥候临终之言如实相告,请她代为传话给能主事之人。府中将领,我只知随侯爷出征的白朗将军您,和留守府中的韩昭将军。白将军您不在府中,我除了请柳婆婆找韩将军,还能找谁?!难道要她去找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偏将、校尉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句句砸在白朗的软肋上!尤其是最后一句,更是暗讽白朗不在其位,却越俎代庖,咄咄逼人!

“你…!”白朗气得脸色铁青,一时语塞。

“够了。”

萧屹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终结争论的冰冷威严。他深邃的目光在沈容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最深处。

沈容的叙述,逻辑清晰,动机合理(至少表面上),更关键的是——结果!他传递的情报,是真实的!是救命的!这一点,无可辩驳!无论过程如何离奇,无论白朗如何质疑动机,结果就摆在那里:没有沈容的情报,他萧屹川和骁骑营主力,此刻恐怕已葬身落鹰峡!

至于斥候为何爬向听竹苑?巧合?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深意?沈容是真如他表现的那般被动无辜,还是深藏不露?这些疑问,并未消失,反而在萧屹川心中盘旋得更加深沉。

但此刻,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柳婆子。”萧屹川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妇人。

“侯…侯爷饶命!老奴…老奴只是…”柳婆子吓得魂不附体。

“昨夜,是七殿下让你传话给韩昭?”萧屹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是…”柳婆子看了一眼沈容平静的脸,又看了一眼白朗杀气腾腾的眼神,一咬牙,伏地哭道:“是殿下!殿下说…斥候快死了…说落鹰峡有埋伏…说侯爷危险…让老奴务必…务必立刻告诉韩将军!老奴…老奴不敢耽搁…就…就跑去军营了…老奴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啊侯爷!”

她选择了完全按照沈容的“剧本”来。

萧屹川微微颔首,不再看她。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容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你救了本侯,也救了骁骑营数千将士。”萧屹川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多少感激,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份情,本侯记下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

“但是,沈容。”

他第一次直接叫出了沈容的名字,带着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这里是将军府,不是你的深宫。府里的规矩,你已经亲耳听过,也亲身试过了。”

他微微倾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沈容完全笼罩。那带着血腥和硝烟气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沈容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本侯说过,你的生死,由我。”萧屹川的声音如同寒冰摩擦,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沈容的心上,“这次,你立了功,功过相抵。但若有下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充满了冰冷的警告和掌控——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是对是错,你的命运,依然牢牢掌握在我手中!

“白朗。”萧屹川直起身,不再看沈容。

“末将在!”

“撤掉屋顶的暗哨。院门守卫…减为两人。”萧屹川的命令简洁而冷酷,“听竹苑内,一应供给,按…府中客卿规制。柳婆子,交由韩昭看管。”

“侯爷?!”白朗难以置信地抬头,撤掉屋顶监视?还提高待遇?这算什么?!

韩昭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躬身:“末将遵命!”

萧屹川没有解释,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容,那眼神复杂难明,包含了审视、警告、疑惑,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然后,他转身,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煞气和深沉的疑惑,大步离开了听竹苑。韩昭立刻跟上。

白朗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了沈容一眼,又扫过如释重负的柳婆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哼!七殿下,好自为之!” 说完,带着满腔不甘和那两名亲兵,愤然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守卫果然撤走了两人,只留下两个。屋顶上,那令人窒息的窥探感也消失了。

风雪后的听竹苑,重新恢复了寂静。但这寂静,已与昨夜截然不同。沈容站在原地,直到萧屹川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阿箬立刻上前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后怕,【殿下…】

“没事了…暂时。”沈容的声音带着一丝脱力后的沙哑,他靠在阿箬身上,目光却投向院门方向,眼神深邃。

功过相抵?撤掉部分监视?提高待遇?

萧屹川的处置,看似是奖赏,实则更像是一种更高明的掌控和试探。他承认了沈容的价值,却也用更隐晦的方式重申了“生死由我”的规则。撤掉屋顶监视,是放松,也是诱饵——他想看看,在相对宽松的环境下,这只笼中的雀鸟,会做些什么?

“阿箬,”沈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冰冷的锐意,“仔细看看…这笼子,是不是真的松了些?”夜,深沉。

听竹苑的小屋内,点起了那盏许久未用的、光线昏黄的油灯。虽然依旧简陋,但角落里多了那半筐劣质炭,阿箬小心地引燃了一些,屋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桌上甚至摆着柳婆子后来战战兢兢送来的、还算温热的饭菜和一小壶热水——这是“客卿规制”的初步体现。

沈容坐在桌边,没有动那些食物。他手中拿着一根新的炭条,在粗糙的草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着。写的依旧是《金刚经》,但字迹却比以往更加沉稳有力。

阿箬坐在一旁,默默地缝补着沈容那件旧袍子上的破洞。她的目光偶尔掠过窗外,院门口那两个守卫的身影在灯下晃动。

【殿下,屋顶…好像真的没人了。】阿箬用手语比划着,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松。

沈容笔下未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侧耳倾听着。屋外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确实没有了那种令人心悸的、踩踏瓦片的细微声响。

撤掉屋顶监视,是萧屹川释放的第一个信号。这信号很明确:我知道你有能力,我看到了你的价值,我给你一点空间,但…别越界。

沈容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萧屹川想试探他?他又何尝不想试探萧屹川的底线?他停下笔,目光落在跳跃的微弱灯火上。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重伤的斥候、风雪的掩护、阿箬的敏捷、柳婆子的惊恐、韩昭的决断、白朗的杀机、萧屹川那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必须更清楚地了解这座将军府的格局!守卫的轮换规律、府内人员的活动路径、各处的明哨暗岗…尤其是,萧屹川离开后,府内真正主事的人是谁?除了韩昭,还有哪些将领留守?白朗的势力主要在哪些方面?柳婆子被韩昭看管,是保护还是监控?

信息!他需要更全面、更深入的信息!这不再是生存的本能,而是…在这盘棋局中,争取更多主动权的必须!

他拿起炭条,在抄经的草纸背面,开始用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下今日观察到的细节:

守卫换班时间…戍时三刻。

送饭时辰…未变。

韩昭离开方向…东跨院。

白朗愤然离去方向…西侧校场…

这只是一个开始。

沈容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萧屹川给了他一丝缝隙,他便要在这缝隙中,努力看清这囚笼的每一根栅栏,直至…找到振翅的方向。

笼中雀的第一次鸣叫,已在生死边缘发出。下一次,它要叫得更清晰,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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