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急诊室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沈墨坐在诊疗床上,右脚的球鞋已经被脱下,露出微微泛红的脚踝。他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沿。下午那场篮球赛的最后一分钟,他为了救一个出界的球,落地时踩到了队友的脚。
"扭伤?"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墨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倚在门框上。那人胸前的名牌写着"陆临风"两个字,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他看起来不像个医生——头发有些乱,白大褂的扣子只系了一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明亮得过分,像是永远含着笑意。
"嗯。"沈墨简短地回答,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冷淡。
陆临风走近,随手拉过一张转椅坐下。他的动作随意得近乎轻佻,但当他伸手去碰沈墨的脚踝时,手指却出奇地稳。
"这里痛吗?"陆临风的指尖轻轻按在脚踝外侧。
沈墨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陆临风的手指很暖,触感清晰得让他有些不适应。"有一点。"
"那这里呢?"陆临风移动手指,力道恰到好处。
"不痛。"
陆临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挺能忍的。肿成这样,一般人早就叫唤了。"
沈墨没有接话。他习惯了疼痛,从小到大,无论是训练时的拉伤还是比赛中的碰撞,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承受。这是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的一部分。
陆临风似乎对他的沉默不以为意,继续检查着。"骨头没事,韧带轻微拉伤。需要冰敷,然后固定一下。"他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弹性绷带,"能自己脱袜子吗?还是需要帮忙?"
"我自己来。"沈墨迅速回答,耳尖却莫名其妙地有些发热。
陆临风笑了笑,把绷带放在一旁,转身去准备冰袋。沈墨趁机脱下袜子,尽量不让自己显得笨拙。他的脚踝已经肿得有些发亮,皮肤绷紧,呈现出不自然的红色。
"你打什么位置?"陆临风背对着他问道,声音里带着闲聊般的随意。
"小前锋。"
"难怪。"陆临风转回来,手里拿着包好的冰袋,"跳跃和变向多,最容易伤到脚踝。"他蹲下身,动作自然地握住沈墨的脚,"冰敷二十分钟,忍一下。"
冰袋贴上皮肤的瞬间,沈墨倒吸一口冷气。太冷了,冷得几乎刺痛。他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要躲开。
"痛就说。"陆临风的声音突然近在耳边。沈墨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凑得很近,近到他能够闻到陆临风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香气。
"不痛。"沈墨固执地说,却无法控制自己微微颤抖的呼吸。
陆临风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皱眉的样子特别像只被惹恼的猫。"
沈墨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不着调的调侃。他习惯了人们对他保持距离——无论是出于对他冷淡性格的敬畏,还是对他学术成就的尊重。很少有人,确切地说,没有人会这样随意地和他开玩笑。
"时间到了。"陆临风看了眼手表,取下冰袋。他的手指再次落在沈墨的脚踝上,这次是为了擦干上面的水珠。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现在要包扎了,可能会有点紧。"
沈墨点点头,看着陆临风熟练地拿起弹性绷带。医生的手指灵活地缠绕着,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妙的触感。陆临风低着头,沈墨能看见他垂下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
"好了。"陆临风最后固定好绷带,抬头时发现沈墨正盯着自己看。他眨了眨眼,"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沈墨迅速移开视线。"没有。谢谢。"
"不客气。"陆临风站起身,随手把用过的绷带包装扔进垃圾桶,"需要开点止痛药吗?"
"不用,我不喜欢吃药。"
陆临风挑了挑眉,"又一个倔强的病人。"他走到电脑前开始录入病历,"姓名?"
"沈墨。"
"年龄?"
"二十五。"
陆临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忽然停顿了一下。"等等,沈墨?那个发表《非线性偏微分方程在流体力学中的应用》的沈墨?"
沈墨有些惊讶,"你读过我的论文?"
"粗略看过。"陆临风转过身,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兴趣,"我大学室友是数学系的,整天念叨你的名字。没想到本人比照片上还要..."他上下打量着沈墨,"严肃。"
沈墨不知为何感到一阵不自在。他习惯了学术上的关注,但这种私人化的评价让他无所适从。"只是工作需要。"
"当然,当然。"陆临风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天才都这样。"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轻松的调侃。
沈墨尝试着动了动脚踝,绷带的固定让他感觉好多了。"我需要多久才能恢复运动?"
"至少两周。"陆临风靠在桌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而且这两周内要避免剧烈运动,走路也要小心。"
沈墨皱眉,"两周太长了。我下周有个学术会议需要参加。"
陆临风耸耸肩,"那你可以选择拄拐杖去,或者取消。"他歪着头,"或者...你可以请我当你的私人医生?我出诊费很公道的。"
沈墨盯着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玩笑。陆临风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带着笑意,让人难以捉摸。
"不必了。"沈墨最终说道,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鞋。
"等等。"陆临风突然按住他的手腕,"你就打算这样穿着球鞋回去?"他摇摇头,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医用拖鞋,"穿这个。你的鞋现在塞不进去。"
沈墨看着那双浅蓝色的塑料拖鞋,犹豫了一下。"谢谢。"
陆临风蹲下身,帮他把拖鞋套在脚上。这个动作太过亲密,沈墨几乎想要退缩。"好了。"陆临风站起身,"有人来接你吗?"
"我叫了车。"
"我送你出去吧。"陆临风不由分说地扶住他的手臂,"急诊室门口的路不太好走。"
沈墨想要拒绝,但陆临风已经半扶半抱地把他带了起来。医生的手臂结实有力,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沈墨发现自己无法挣脱——不是因为脚伤,而是因为某种他不想承认的犹豫。
他们缓慢地穿过走廊。陆临风走得很稳,恰到好处地支撑着他的重量,却又不会让他感到被冒犯。沈墨注意到走廊上的护士们向陆临风投来熟稔的目光,而陆临风则一一回应着她们的问候,语气轻松而随意。
"你经常值夜班?"沈墨突然问道。
陆临风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主动提问感到有趣。"嗯,我喜欢晚上的急诊室。更安静,也更...真实。"
"真实?"
"人们在夜晚更容易卸下伪装。"陆临风的声音低了下来,"疼痛和恐惧在黑暗中无处隐藏。"
沈墨没有回应。他想起自己那些独自在实验室度过的深夜,冰冷的仪器和复杂的数据是他最好的掩护,让他不必面对自己无法言说的孤独。
他们来到医院门口。夜风微凉,沈墨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冷?"陆临风问。
"还好。"
陆临风松开扶着他的手,脱下白大褂披在沈墨肩上。"穿着吧,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叫的车马上就到。"沈墨想要脱下白大褂,却被陆临风按住了手。
"别客气,沈教授。"陆临风笑着说,"就当是我对学术界的一点贡献。"
沈墨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这个人的好意。陆临风的好意像他的玩笑一样,让人无法预测却又难以抗拒。
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陆临风帮他拉开车门,"小心头。"
沈墨坐进车里,犹豫了一下。"白大褂..."
"下次见面再还我。"陆临风弯下腰,透过车窗看着他,"记得按时冰敷,别逞强。"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还有...我的电话号码写在病历本上了,如果疼得厉害,随时打给我。"
沈墨愣住了,"你给每个病人都留电话吗?"
陆临风笑了,"只给特别倔的那种。"他直起身,对司机报了个地址,"送这位先生回家,麻烦开稳一点。"
车子启动时,沈墨从后窗看到陆临风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直到转弯处,那个身影才消失在视线中。
沈墨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蓝色拖鞋,又摸了摸肩上带着淡淡柑橘香气的白大褂。他想起陆临风温暖的手指和明亮的眼睛,一种陌生的感觉在胸口蔓延开来。
他打开病历本,果然在最后一页看到一串电话号码,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沈墨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合上了本子。
夜风吹进车窗,带着初秋的凉意。沈墨拉紧了身上的白大褂,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似乎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