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暴雨中的萤火
林深决定重返那座山。
清晨,他裹着父亲的旧西装登上长途巴士。
西装袖口磨出毛边,内衬还残留着父亲常用的檀香皂气息。
途中,他不断摩挲西装口袋,突然触到一枚硬物——铜钥匙,表面布满绿锈,柄上“光”字已被岁月磨得只剩半痕。
他攥紧钥匙,掌心渗出冷汗。
巴士颠簸中,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最后一次见面:父亲消瘦如枯枝,却仍为他煮了一碗面,面条在碗里盘成螺旋状,像一道未解的谜题。
父亲说:“吃完再走。”
他狼吞虎咽时,父亲只是盯着他,眼神里交织着欣慰与哀伤。
山路比记忆中更陡峭。
林深踩着碎石攀爬,膝盖旧伤复发,疼痛让他几乎跪倒在地。
但每一声痛呼都让他想起父亲当年的伤口——那伤口曾流淌着生的意志,而非死的预兆。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他耳边的碎发,恍惚间,他仿佛听见父亲在身后说:“深,别回头,往前走。”
抵达山顶时,银杏树果然已被砍伐,只剩一圈混凝土基座。
他跪在基座上,用钥匙扣划地面,金属声清脆如钟声。
暗格打开,信件如雪崩般涌出,日期从林深出生到父亲自杀前夜,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一封。
“1998年10月5日:深今天第一次学会走路,摔倒了七次,却笑得比阳光还亮。我害怕自己不够坚强,无法成为他的灯塔。但看着他的眼睛,我突然明白,或许我们互为灯塔。”
“2005年3月12日:深在电话里说工作太累,想辞职。我劝他忍耐,却忘了自己也是在被‘忍耐’压垮的人。今晚失眠,听见他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而我只能装作没听见。”
“2022年6月21日:深已经三个月没回消息了。或许我的痛苦不该成为他的枷锁,但如何割断这份爱?医生说我需要住院,但住院又能治好什么?深,原谅我即将消失,但请相信,我从未真正离开。”
林深瘫坐在信件堆中,喉咙哽住一团滚烫的铅块。
原来父亲早已在自杀前写下无数“求救”,而他作为儿子,却将这些信号视为垃圾般丢弃。
钥匙不是用来锁住黑暗,而是打开父亲未说出口的爱。
他抓起一封信,撕心裂肺地喊出父亲的名字,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寒鸦。
下山途中,林深遇到一位登山者。
对方递给他一瓶水,手腕上的佛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闲聊中,对方提到山脚新开的心理互助中心,每周三有免费咨询,志愿者都是康复者或心理学者。
“我认识个抑郁症康复的朋友,”登山者说,“他说痛苦不是罪,而是求救的信号。就像萤火虫在夜里发光,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找到同伴。”
这句话像一簇火苗点燃了林深胸腔里的积灰。
他想起父亲信中“燃料”的隐喻,想起那些未寄出的信里流淌的挣扎与期待。
或许,父亲的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将救赎的钥匙强行塞进了他的掌心。
当晚,林深拨通了母亲疗养院的电话。
铃声响起七次,母亲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深……你终于来了。”
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但终于挤出几个字:“妈,我找到了父亲的信。”
电话那头传来长久的沉默,随后是哽咽的吸气声:“好……好……他总说,你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