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开始频繁地咳嗽时,正是枫叶红透的季节。病理科的窗台总堆着新采的枫叶,玻璃罐里的枫树苗已经高过窗沿,叶片在风里摇晃时,像无数只振翅的蝶。莱安发现林砚手背上的疤痕越来越红,连带着他袖口下的叶脉纹路也开始发烫,像某种提前预警的灼痛。
“只是换季感冒。”林砚笑着把听诊器递给护士,指尖却在病历本上洇开一小团墨渍——那是长期握手术刀留下的茧,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恒温箱里新添了个木盒,里面装着林砚整理好的落叶标本,每片背面都写着捐赠地址,最后一页贴着张公园的照片,林砚在照片里站在枫树下,手背上的疤痕被阳光照得发亮。
莱安在深夜的病理科找到林砚时,她正对着那株新栽的枫树发呆。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薄,像张即将透明的纸。“其实早就知道了。”林砚没回头,声音轻得像落叶擦过地面,“爷爷遗传的遗传病,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看见林砚手里捏着片枫叶,边缘已经开始发枯,像被无形的火慢慢燃尽。“你说腐烂是为了新生,”林砚转过身时,睫毛上沾着月光,“可有些结束,连变成养分的机会都没有。”
莱安的喉咙发紧。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不朽——他能记住十五世纪的瘟疫,能数清十七世纪的雪花,却找不到任何词语能留住眼前正在凋零的林砚。他想伸手触碰林砚手背上的疤痕,像触碰最后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可袖口下的皮肤传来尖锐的灼痛,这次却不是抗拒,是恐惧。
林砚却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很凉,疤痕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团微弱的火苗,在他永恒的冰冷里烧出个小小的洞。“别害怕。”林砚笑了笑,另一只手打开恒温箱,取出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泡着片完整的枯叶蝶标本,翅膀是枫叶的颜色,“你看,它死了,却把翅膀变成了枫叶的样子。”
那是林砚第一次给他看这只蝶。翅膀上的纹路与林砚手背上的疤痕、与他袖口下的脉络完美重合,像某种跨越物种的暗号。“爷爷说,有些生命会变成另一种形态活着,”林砚的声音开始发飘,“就像落叶变成土壤,记忆变成印记。”
林砚把玻璃罐放进他手里时,他才发现林砚的手背上多了道新的针孔,泛着与疤痕相同的红。“帮我把枫树苗移到公园去,”林砚指了指窗台,“就种在爷爷那棵老枫树旁边。”
莱安没点头,只是死死攥着那个玻璃罐,蝶翅的纹路硌得他手心发疼。他突然明白“不朽”的真正含义——不是永远活着,是永远记得。记得腐烂的温度,记得疤痕的形状,记得某双手曾怎样温柔地托住一片烂叶,像托住整个世界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