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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深海邮筒·灯塔回声

未曾拆封的信

夏沫公寓的灯光是温暖的橙黄,驱散了临海城夜雨的寒意,却驱不散盘旋在两人之间那沉重而微妙的氛围。莫缓坐在书桌旁的扶手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红木扶手。经过咖啡馆近三小时艰难却必要的“溯洄”,雨夜信的误会初步厘清,但那根刺并未完全拔除。十年的沉疴,绝非一朝一夕可解。

她的书房凌乱却富有生气,堆满书籍、散落的稿纸、绘图工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与新印油墨交杂的独特气息。莫缓的目光落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那本翻得卷了边、贴满索引标签的《海子诗选》,和旁边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上没有标签,却异常干净,显然是主人时常擦拭。

夏沫端来两杯热茶,搁在小圆桌上。她没有坐回书桌后的主位,而是在莫缓侧边的沙发一角坐下,蜷起腿,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不复签售会那日的支离破碎,沉淀下来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潜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莫缓端起茶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手心,视线却胶着在那个深蓝盒子上。

“那个盒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夏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体微微绷紧。“嗯?”

“那本《海子诗选》旁边,深蓝色的盒子。它很特别吗?”他问得尽量随意,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真相就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薄冰,不知道用力击碎后会看到深渊还是救赎的倒影。

夏沫沉默了几秒,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毛毯的一角。“是……很多年前收到的匿名礼物。”

“匿名?”莫缓重复了一遍,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了几分,“还记得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吗?”

“高二那年的情人节。”夏沫的声音很低,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噩梦,“那天晚自习开始前,它突然出现在我的桌肚里。紫色的丝绒……当时我觉得很贵重,很害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那冰冷的触感还留在指尖,“里面没有卡片,只有……”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只有一本初版的《海子诗选》,书里夹着一张书签。后来我把它收进这个普通的深蓝盒子,因为原来的紫色……太刺眼。”

紫色丝绒——莫缓的心猛地一沉,咖啡馆的记忆瞬间倒卷:夏沫质问时提到的那份扎眼的、属于另一个女孩的昂贵礼物。此刻,两条线索终于在他脑中交织、碰撞,发出惊雷般的轰鸣。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强烈的震动而有些喑哑:“是我送的。”

“什么?”夏沫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紫色的盒子,那本书,书签……都是我送的。”莫缓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想起了那个笨拙的自己:偷偷攒了许久的零花钱,走遍市里几家最大的书店才找到这版诗选,挑选那张印有孤悬灯塔图案的金属书签时手指都是汗湿的。不敢署名,不敢当面送,只敢在确认教室没人后,像个做贼的小偷,飞快地将它塞进她的抽屉深处。彼时的他,以为这是一种“体面”的表达方式——无声无息,避免一切可能的尴尬或拒绝。

“你……送的?”夏沫的声音变了调,瞳孔因巨大的冲击而放大。“为什么?为什么要匿名?为什么……”她脑中闪过无数画面——他随手收起其他女孩奢侈礼物的淡漠,她躲在角落里的卑微痛苦,无数个日夜被这种鲜明对比凌迟的感觉。“为什么不可能是林薇?不可能是……”

“不可能。”莫缓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迟到了十年的澄清的迫切,“那份放在我桌上的礼物,我不知道是谁的,我甚至没有打开看过里面是什么,更不知道是紫色的盒子。当时只是觉得很麻烦,很困扰,随手塞进了书包夹层。”现在回想起来,那动作确实带着少年人掩饰不住的高傲与不耐烦。这无心之举,却成了夏沫十年痛楚的根源之一。“而给你的……”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悔恨和深深的无力,“我不敢。我那时的‘骄傲’和‘自尊’薄得像层窗户纸。你是……是那么不同。我只敢用这种方式留下一点痕迹。”

夏沫的嘴唇微微颤抖,一种混杂着荒谬、委屈和被愚弄的巨大情感在她胸腔里翻涌。十年。她竟然因为一个匿名的礼物和一个无心的动作,折磨了自己十年。愤怒的火焰蹿上心头,但瞬间又被更强烈的、近乎悲悯的酸楚淹没。原来他们都被彼此怯懦的爱,伤得如此之深。那份“不敢”,是横亘在青春起点最深的壕沟。

“书签……那张书签呢?”她几乎是喃喃自语,试图抓住一点现实的脉络来稳住摇摇欲坠的情绪。

“那张印着灯塔的书签。”莫缓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追忆的遥远,“你还记得高三上学期,有一次在图书馆,你在看《飞鸟集》,在本子上抄了一句话?”

夏沫的记忆被猛地拉回那个寂静的午后。日光透过窗棂,空气里浮动着尘埃的金粒。她正沉浸在泰戈尔的诗句里,那句“天空不曾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莫名地触动了她无人知晓的心事,于是她悄悄地把它誊写在了随身携带的摘抄本上。

“你在…注意我?”她问出来,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莫缓没有否认,眼底掠过一丝赧然。“不止一次。那天,我从旁边书架经过……无意中看到了你写的字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溯那个对他而言无比珍贵的片段。“然后我看到你……在那本厚厚的中英词典的书脊缝隙里,夹进去了一张很小的纸……”

夏沫的呼吸骤然停止。纸星星!那个她以为无人知晓的、承载了她当时无处安放心绪的唯一出口!他竟然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的“秘密”!

“那上面……你画了一个很模糊的小人影子,只勾勒了轮廓,站在一个小小的灯塔下方。旁边写了四个很小的字:‘晒过太阳’?”莫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敲在夏沫记忆最深处的回音壁上。

夏沫的眼睛瞬间模糊了。那个被丢进词典缝隙的“纸星星”,那个承载着她无法言说的隐秘渴望的画——她希望自己像那个小人一样,即使渺小如影,也能被那座沉默灯塔的余光温暖地“晒过太阳”。

“对……”夏沫哽咽着,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那是……我的一个……小纸团。我以为没人看见。”原来,她以为的单向凝视,并非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真空中。它们,曾真实地落入过另一个人的眼里,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留下了痕迹。

“‘晒过太阳的影子’。我把这六个字当作一个谜题,一个只有我们能懂的暗号。”莫缓的声音带着迟来的温柔与痛楚,“所以,在选书签的时候,我选了灯塔图案。而我托人印在书签背面上的那句话——我以为那是我能给出的、最隐晦又最郑重的回应——”

他望着夏沫,那目光仿佛穿越了十年的漫漫时光,凝在她身上。夏沫的心跳得快要裂开,她几乎能猜到那句话是什么!

“它说:‘愿做那束不灭的光,无论影是否察觉。’”莫缓缓慢地、清晰地念出了那句迟到了十年的心声。

愿做那束不灭的光,无论影是否察觉……

书房里陷入一片窒息的寂静。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远处港口隐约传来汽笛的低鸣。那句话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夏沫心中最后一道紧闭的闸门。积蓄十年的委屈、疑惑、痛苦、不甘心,在这一刻汹涌地冲撞着她的理智堤岸。

“为什么……”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前所未有的激烈质问,“为什么……当时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这种让人猜的谜语?!如果你那时……就说清楚……哪怕只是问问……”她的声音因为情绪的爆发而破碎断续,双肩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不是为了他当年的心意而哭,是为那白白浪费的、被误解和沉默葬送的整整十年而哭!为那个在雨夜泥泞中哀泣的少女而哭!

面对这积压十年的诘问和委屈的洪流,莫缓没有避开她的目光,眼中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没有辩解,沉默地承受着这份迟来的风暴。只有紧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泄露了他内心同样翻涌的巨浪。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夏沫的抽泣渐渐平复,只剩下轻微的气音时,莫缓才用一种极低、极沉重的声音开口:

“那本《海子诗选》,就是那天情人节……我送你的‘深海邮筒’。我想把你的‘影’,悄悄放进这束愿意为你亮着的‘光’里。可惜……我的方式太过笨拙,我的怯懦让这封信,在送达你心底的途中……永远地搁浅了。”

他的目光,深深地、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悔和怜惜,落在那个承载了错误印记的深蓝色丝绒盒子上。

那不只是礼物的容器,更是他们无声的“深海邮筒”,在命运汹涌的暗流中,孤独漂泊了十年之久,如今终于带着满身的伤痕,抵达了本该属于它的、那个等待被照亮的身影面前。邮筒的门,仿佛在这一刻,被沉重的真相和汹涌的回声,悄然叩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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