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城的湿气似乎能渗入骨髓。新书签售会的喧哗如同退潮,只留下耳边嗡鸣的残响和指尖细微的油墨香。夏沫坐在返回南方的高铁上,窗外飞驰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晕。莫缓那深潭般的眼眸,宣读旧信纸时沉稳却字字如刃的声音,以及那句“不曾忘”的惊雷,仍在她的神经末梢灼烧。
一种奇异的冲动攫住了她。没有预谋,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告知经纪人刘冉,当列车停靠在她高中所在城市时,夏沫提着简单的行李箱走了下来。她像个孤魂,被一种强烈的引力拖拽,回到了梦魇与微光并存的原点——市立三中图书馆。
十年时光并未在这座砖红色的旧楼身上刻下太多痕迹。爬山虎依然覆盖着西墙,只是比记忆里更浓密了些。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老槐树,筛下晃动的金色斑点。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灰尘以及一种独特的、属于封闭空间的、混合着陈旧木质和轻微霉变的沉静气息。
一切熟悉得令人心悸。心跳在空旷的回廊里格外清晰。管理员换人了,不再是那位总打着哈欠的阿姨,而是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严肃男生,正埋头在一堆新到书籍里。
夏沫安静地穿过一排排书架。物理区,文学区,小说区……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标识和分类号。她的血液在无声地沸腾,脚步却异常沉重。最终,她的脚步钉在了那排最靠里的、几乎不见阳光的词典书架前。
就是这里。那个被遗忘的角落,词典和辞海构成的幽暗缝隙。
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紧接着剧烈鼓噪起来,撞击着耳膜。她迟疑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十年了,那九十九封信,早已在她心中砌成一座小小的、冰冷的墓碑。她回来做什么?是鞭挞自己,还是祭奠那段死去的青春?
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厚重的词典封面。用了几分力,小心地将最外面的几本词典微微向外挪动——动作轻得像在移动一件易碎的琉璃制品。
光线吝啬地钻入了那个十年不见天日的缝隙。
不是遗忘。是毁灭。
一股浓重、刺鼻的霉腐气味扑面而来,熏得夏沫下意识地猛然后退一步,胃里一阵翻涌。眼前所见,让她瞬间感到窒息。
那并不是她当年小心翼翼、带着虔诚的悲伤“安葬”的那摞整整齐齐的信笺。它们变成了一堆被彻底遗忘、被时间吞噬了的……垃圾。
信纸早已不再是纸的触感。它们融化、粘连在一起,被厚厚的、绒毛状的白色、灰色霉菌覆盖着,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潮湿黏腻的块状物。霉菌肆无忌惮地滋长蔓延,像覆盖了一层死亡的绒毯。墨水晕染开大片大片的蓝黑色污迹,洇透了层层叠叠的信页,和霉菌搅和在一起,辨认不出任何一个字的轮廓。书架的底板,甚至邻近词典的底部封皮,都染上了大片的霉斑,像是永远无法洗刷干净的污痕。
这些……就是她的心事?她的窥探?她的等待?她那孤注一掷后仅存的、试图悄悄埋葬的尊严?
十年。它们在这里腐烂、溃败,无声无息地化作丑陋的污泥。
“呕……”夏沫猛地转过身,干呕了一声,迅速用手捂住了嘴。冰冷的汗水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身体深处腾起一股强烈的晕眩感,仿佛脚下坚固的地面突然裂开。胃袋搅动,喉头火烧火燎。
屈辱。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冰冷的绝望感,混合着此刻视觉和嗅觉带来的强烈冲击,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烧穿了她这十年来辛苦筑起的、名为“作家夏沫”、名为“灯塔”的坚硬外壳。
她扶着冰冷的书架,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嵌进书架的木头纹理里。图书馆的寂静此刻如同冰冷的潮水,要将她溺毙。
“同学?你没事吧?”一个略带担忧的声音响起。那位新管理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扶了扶瓶底眼镜,看着夏沫异常的反应和她面前那片霉烂狼藉。
夏沫强行压下翻腾的胃和心中的惊涛骇浪,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嘶哑得不像自己:“没……没事。”她无法解释,也不能解释。
管理员皱着眉打量那片霉变的惨状,显然对此也感到不适:“啧,又是这儿。这个位置太潮了,暖气也到不了。去年冬末整理的时候就发现里面一堆……好像是信件?都烂成这样了。”他抱怨着,显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也不知道是哪个届的学生藏的,真是……”
“去年冬末?”夏沫捕捉到这个词,心脏猛地一跳,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是啊。”管理员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说着,带着一丝嫌恶,“我接手没多久,搞卫生清到这里才发现。霉都长得这么厚了,一股味儿。当时还有个毕业好多年的男生正好也回来看书,他也看见了,好像……也挺吃惊的?站在那儿半天没动。”他似乎想起来了什么。
夏沫猛地抬头,看向管理员,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那厚厚的镜片:“男生?什么样的……男生?”
管理员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努力回忆着:“个子挺高的……挺沉稳的感觉,好像……姓莫?对!老师过来打招呼还叫他‘莫缓’,说是咱们学校的骄傲呢,创业很成功那个……”他恍然道。
莫缓。
他看到过。
去年冬天,他就站在这里,和她现在一样,看到了这堆彻底腐烂的、她试图埋葬的心事残骸。
这个认知比看到霉变信件本身更让夏沫感到刺骨的寒冷和一种荒谬的悲怆。他看到了一切,看到了她卑微执着的证据如何沦为一滩烂泥。这比当初猜测他根本没有发现那些信更残忍。他看见了,然后呢?那个永远像寒冰覆盖着火山般的男人,那时在想什么?是终于确定了她是个多么可悲可笑的跟踪狂?还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怜悯?
管理员还在絮絮叨叨:“我们本来要清掉这些垃圾的,不过那个莫总当时说……算了,别动了。他说……‘留着吧,反正也不占地方了’……”他的语气带着不解。
‘留着吧,反正也不占地方了’。
—— 一个绝佳的、残酷的注解。这些对她而言曾是整个世界重量的心事,在他眼里,早已化为无足轻重的、仅需遗弃在角落静待彻底湮灭的……垃圾。
夏沫再也支撑不住。她猛地收回目光,像是被眼前腐烂的霉菌灼伤。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没有对管理员点头,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那排书架,冲出了这个充斥着她年少全部狼狈与不堪的角落。
图书馆外,夕阳正在沉沦,巨大的建筑物阴影如同沉重的墨汁,将夏沫纤瘦的身影整个儿吞没。巨大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剧烈地喘息。胃部的翻搅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心脏处被挖空般的空洞冰冷。
十年。她以为自己在努力前行,笔名“灯塔”是她对抗过往的光源。可直到这一刻,当那些腐烂的“未拆封”以一种如此丑陋的方式横亘眼前,当知晓莫缓早已洞悉这一切并以一种近乎施舍的冷漠允许其彻底湮灭,她才悚然惊觉,那座灯塔的光芒,或许从未真正驱散过深藏于她内心的那片风暴海域的幽暗。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亮起“刘冉”的名字。但她视若无睹。那通往浮华世界的召唤显得如此遥远和不真实。
阴影更深了,如同墨汁,一点点没顶。图书馆的老旧铁门被管理员从里面缓缓关上,发出沉重悠长的“吱呀”声,像一首锈迹斑斑的挽歌的开端。阳光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只留下冰冷的轮廓和图书馆里那片无人清理、仍在静默腐烂的霉菌痕迹。十年前她亲手锁上的那道心门,刚刚仿佛被一把无形的钥匙,在图书馆的霉腐气息中,缓缓转开了一道锈迹斑驳的缝隙,露出内里陈年的、溃败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