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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同学会的缺席者

未曾拆封的信

临海城湿润的风被厚重的酒店幕帘隔绝在外,空气里漂浮着自助餐台散发的混合香气——烤肋排的焦糖甜腻、冷切萨拉米的咸鲜,还有侍者手中香槟气泡破裂时逸散的微酸。金碧辉煌的宴客厅里,暖黄的灯光将人影拉长又缩短,笑语喧哗织成一张巨大的、名为“青春记忆”的网。

夏沫身着一袭剪裁利落的烟灰色及膝裙,立在人群边缘,像礁石试图不被喧嚣的海浪卷走。她手中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气泡水,指尖冰凉。这是毕业五年后的高中同学聚会。组织者陈晨特意从北方老家飞到这座南方城市,只为将散落的旧日光点重聚。

“夏沫!大作家!这边!”陈晨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她妆容精致,神采飞扬,用力朝夏沫挥手。

夏沫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职业笑容,走过去。

“看看!看看!我就说吧,当年我们班的才女,现在可是畅销书作家了!”陈晨亲热地揽住夏沫的肩,向围过来的几个老同学展示,“《暗涌》看过没?笔名‘临海灯塔’!就是我们夏沫!”

“哇!真的假的?我看过片段!写得太好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惊呼。

“夏沫你藏得真深啊!高中那会儿就觉得你文笔好,没想到一鸣惊人!”另一个女生附和。

“就是,‘临海灯塔’……听着就有故事。”有人意味深长地笑,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夏沫听着那些带着惊叹和探询的恭维,笑容保持得无可挑剔,甚至能流利应对关于创作灵感、出版流程的询问。她将自己训练得很好,像一尊精美的瓷器,表面光洁平滑,隔绝了内在的震荡。这就是“临海灯塔”的保护壳——坚硬,冷静,散发着书墨香气的距离感。它成功地让她在公众场合、在陌生人甚至大多数熟人面前,都显得游刃有余。

然而,当聚会渐入佳境,老同学们开始追忆似水年华,名字被频繁提起时,一个始终未曾出现的名字,像一根无形的细针,反复扎刺着她自以为稳固的壁垒。

“诶?好像还少谁没来?”有人环顾四周。

“莫缓呢?”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突兀地响起。夏沫认得她,是当年的文艺委员周晓雯,现在似乎成了某个电视台记者,短发干练。周晓雯的问题像丢进水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圈心照不宣的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瞬间聚焦在了夏沫身上。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莫缓。这个名字像投入沉寂湖心的一块巨石,夏沫感觉自己构筑的“灯塔”外壳猛地震颤起来,发出了细微却刺耳的龟裂声。胃部突然抽紧,一股凉意从后颈蔓延开来。他果然没来。尽管早已预判到这种可能性——天壤之别的阶层轨迹,遥远的物理距离,足以让所有偶然相遇的期待化为不可能——但当缺席被公开点名,那份难言的失落感和被窥视的焦灼感,还是如同潮水般骤然扑来。

“莫缓啊……”陈晨作为组织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我联系了,人家现在可是莫氏集团的总裁,公司新项目启动,忙得脚不沾地,临时飞国外出差了。理解理解,大忙人嘛!”她语气轻松地解围,试图活跃气氛,“怎么,周大记者还想着采访这位当年的校园男神?”

哄笑适时响起,冲淡了先前的短暂尴尬。话题很快转向“校园男神旧事”——篮球场上如何风靡全校,物理竞赛一等奖的耀眼,甚至情人节收到的成堆礼物。大家嘻嘻哈哈,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视和提起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莫缓当年真是风云人物啊,”有人感慨,“感觉就不是跟我们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看更不是了。”另一个人笑着补充,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是羡慕,也有距离感带来的疏离。

“说起来,”周晓雯端着一杯红酒,不知何时又凑近了些,那双充满职业探究欲的眼睛落在夏沫身上,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莫缓那样的性子,高中就生人勿近。夏沫,你当年在班上也是安安静静的,”她停顿了一下,轻轻摇晃着杯中的液体,嘴角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印象里,你好像都没怎么跟他说过话吧?还是偷偷说过,只是我们不知道?”她故意放慢语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人听到。

这个问题裹挟着浓厚的试探意味,像是在撬动一扇紧闭的门。周围几道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夏沫。

夏沫感觉自己贴在冰冷的杯壁上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周晓雯的眼神让她想起了那些揣测着她和“临海灯塔”笔名背后隐秘动机的评论家。她几乎能清晰地“听”到内心深处那座临时灯塔在飓风中呻吟、变形。

不行。

不能裂开。

尤其是现在,尤其是在这里。

她用尽所有的社交本能和舞台训练经验,调动起脸部那些已经快要僵硬的肌肉。她微微侧过头,迎上周晓雯探究的目光,眼神是恰到好处的迷茫和礼貌的困惑,嘴角甚至还能弯起一丝有些无奈和自嘲的弧度。

“莫缓同学?”夏沫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带着点回忆旧事时温和的遥远感,“大概……说过几次话?都是课代表收发作业或者小组讨论吧。具体说什么,早不记得了。”她耸耸肩,笑容坦荡得近乎无懈可击,“你也说了,他那个人……距离感太强了。而且,”她巧妙地利用群体的无意识盲区,自然地指了一下刚才那个感慨“不是一个世界”的男同学,“他说得对,校园风云人物的世界,我们哪里懂呢。”

她将自己彻底放置在一个客观、遥远、甚至有点事不关己的“普通同学”位置上,语气平淡自然,没有任何可供挖掘的戏剧性。这种“理所应当”的回应比任何激烈的否认都更有说服力。周晓雯眼中闪过的探究光芒似乎减弱了些,最终化为一个理解的笑:“也是,那样的男生,像是校园小说里走出来的人设,完美的初恋模板,就是看得见摸不着啊。”

大家附和着笑起来,话题再次顺利滑走,奔向下一个共同回忆。

就在夏沫紧绷的神经稍感松弛的瞬间,一个端着满满酒杯、脚步有些虚浮的男同学路过,大概是聊得兴起,手肘猛地向外一挥。

“哗啦——”

冰冷的、暗红色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泼洒在夏沫烟灰色的裙摆上。

像一块骤然洇开的、丑陋的污迹。

“啊!对不起对不起!太抱歉了夏沫!”肇事者连声道歉,惊慌失措地抽纸巾。

周围的视线又一次集中过来,带着关切和些许围观意外的微光。

夏沫的身体僵住了。那深红的、黏腻的酒渍,正迅速渗入布料纹理。它多像某种隐喻——那封被弃于泥泞雨夜中,最终被污水浸透、墨色斑驳的信笺;那堆在阴暗角落无声霉烂、最终化为灰尘与污垢的情愫残骸。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酒店明亮的灯光仿佛刺得她眼睛发疼,人群的嘈杂声浪变成了尖锐的蜂鸣。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尖锐地撕裂她精心伪装的外壳,那五年间积累的灰尘和霉菌似乎正迫不及待地要涌出来,玷污这个金光闪闪的虚假殿堂。

“……没关系。”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夏沫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却有些发飘,几乎维持不住应有的温度。她深吸一口气,用强大的意志力压下那股翻涌的眩晕感,努力将破碎的注意力重新凝聚。

在众人注视下,她微微弯下腰,极其缓慢地、近乎是仪式般地,用几张柔软的纸巾,轻轻擦拭着那块深红的印记。动作无比专注,每一个褶皱,每一个被浸透的边角,都小心翼翼地处理着。

专注得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专注到屏蔽了周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

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传来的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带来近乎灼伤的痛感。那块蔓延的酒渍,是她心底那座永远无法清理干净的墓碑,是她十年暗恋最终被碾碎、被掩埋的羞耻场。

擦是擦不掉的。

它已经渗透进去,成为布料、乃至记忆本身的一部分。

就像那个名字烙在心底的伤痕,从未真正愈合。

“我去一下洗手间清理。”终于,她直起身,对围过来的陈晨和同学露出一个抱歉且勉强的微笑,眼神深处却一片荒凉的寂静。她放下水杯,脚步维持着应有的节奏,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远处相对幽静的走廊方向。

背后的喧闹并未停歇。陈晨关切的声音、周晓雯探究的视线,还有其他人关于“莫缓终究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的感叹,似乎都被关在了洗手间厚重的门板之外。

镜中,是“临海灯塔”的脸。妆容完好,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只有她自己能窥见眼底深处那片无法被暖光灯照亮的、如同图书馆深处那些霉烂信堆一般的沉沉死寂。

原来,无论把灯塔建得多么坚固、高耸,点亮多么耀眼的光芒。

当那个缺席者的名字被猝然提起。

她的整个世界,依然不堪一击。

那十年沉默里滋生、蔓延的霉菌,只需一个名字,就足以让光熄灭,让尘嚣淹没她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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