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冰封的春日

北国的二月，名义上是早春，实则仍被冬的余威紧紧扼住喉咙。风是料峭的，带着一丝尖啸，卷过尚未吐绿的、光秃秃的梧桐枝头，那枝条便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僵硬地摇摆，发出“呜呜”的哀鸣，是冬日最后的喘息。阳光有时看似明媚，却毫无暖意，像是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罩子洒下来，落在地上只有薄而苍白的光斑，驱不散空气里凝结的、厚重的寒意。

情人节的气息，像某种过早发酵的微酸气泡水，在校园里隐秘地流动着、滋生着。走廊两侧的橱窗换上了粉红的装饰，学生会的小广播偶尔会播放些甜腻的情歌片段，空气中无形地飘荡着羞涩的期待和八卦的窃语。夏沫的抽屉，也未能幸免于这暗流。一个粉色信封，折成笨拙的心形，被某个羞涩的邻班男生匆匆塞入。她指尖触到那廉价卡片的绒毛边缘，心头涌起的不是少女的悸动，而是一阵陌生的、甚至带点排斥的慌乱。她甚至没有拆开看清落款，手指微微发凉，只迅速地、几乎是嫌弃地将它塞进了书包最深处的角落，仿佛沾染了什么不洁。

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的天色被窗框切割成灰蒙蒙的方块。教室里异常沉闷，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厚重的空气凝滞不动，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头顶老旧的白炽灯管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像一群看不见的蜂虫在盘旋。

就是在这令人昏昏欲睡的粘稠寂静里，某种低低的、压抑着的骚动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在前排悄然漾开涟漪。

先是听到几声椅子腿与地面的轻微挪擦声，像是有人因突如其来的状况而改变了坐姿。紧接着，是几道短促、低哑的吸气声和几乎听不见的惊呼，仿佛硬生生被扼在了喉咙里。这微妙的异常如同暗流，迅速传递到中后排。夏沫下意识地从繁琐的物理题海中抬头，视线茫然地循着声响的源头…

她的目光像被磁石骤然吸住，定在前排那个熟悉得能勾勒出其轮廓的座位上——莫缓的桌角。

它就这样突兀又安静地存在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深紫色丝绒首饰盒，体积小巧得恰到好处，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精致感。盒面上覆盖着厚密如天鹅绒般质感的绒面，在窗外那层冰凉的午后阳光照射下，流淌着一种内敛而奢华的光泽，仿佛是来自深海的静默宝石。银色的缎带一丝不苟地系成标准而对称的十字，最后在正中央打出一个纤巧完美的蝴蝶结，结扣的硬朗光泽在柔软的深紫衬托下，越发显得冷艳，如同一点凝固的星光。

教室里的空气似乎骤然抽紧了，瞬间又涌起无数道无形的电流，在同学们之间无声地传递，最终密集地汇聚到了夏沫身上。她感到自己的脸颊在瞬间变得滚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一干二净，冰冷的麻意顺着脊椎爬升。前排几个同学的目光像带着钩子，在她和那个丝绒盒子之间飞快地、意味深长地逡巡。她的视线无处安放，慌乱中猛地低下沉重的头颅，额前垂落的刘海像一席薄幕，徒劳地试图遮住她骤然变得毫无血色的脸。铅笔在演算草稿纸上失去了控制，笔尖用力刺进纸张，发出“嘶啦”一声几近破裂的尖叫，瞬间撕裂了自习课的寂静，引来周遭更多探究的目光。那尖锐的声音像刺进了她自己心里。

下课铃声从未如此刺耳地尖叫起来，打破了那诡异凝固的瞬间。寂静被击碎，人声如积蓄已久的洪水猛然决堤，喧哗的浪潮瞬间淹没了一切。桌椅被拖动的声音、书本拍合的声音、男生们呼朋引伴的吆喝声、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混杂着那个丝绒盒子的存在所引发的一切微妙猜测和兴奋，轰然炸开。空气因声音的振动而燥热起来，与窗外二月寒冷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分裂。

在喧哗的中心，莫缓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开始整理书包，动作依旧带着他惯有的从容。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堆满卷子的桌面，自然也掠过了那抹刺眼的深紫。那瞬间，夏沫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视线隔着攒动的人头，似乎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聚焦了一下，如同扫描过一个目标，随即又移开。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痕迹，没有少年人收到礼物该有的羞涩或惊喜，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探究。他的神态淡得就像在清理桌面时随手捡起一块掉落的橡皮擦。

众目睽睽之下，那只修长、指节分明、握过篮球也拿过满分试卷的手伸了出来。他没有去解那个精美的结，只是动作非常自然地用两根手指，精准地捏起那纤细丝滑的银质缎带接口处，仿佛那不是一份心意，而仅仅是一件需要被拿走的物品。然后，那盒子就像被处理一件寻常的失物般，随手、毫不在意地塞进了他那件已因书本而显得鼓鼓囊囊的蓝白校服口袋深处。口袋因为塞得太满，他需要用力将盒子的一个角向下按了按，才勉强合上拉链。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呼吸，没有丝毫停顿，也吝啬于多给予那盒子哪怕一秒的注意力。随即，他已经转向邻座的物理课代表，用他那一贯平缓而清晰的语调低声交谈起来，内容大约是周末篮球队加练的场地安排。

就在莫缓即将侧身从人群中穿过、走向教室门口的那极其短暂的一两秒钟里，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冲动和被刺伤的痛苦交织着猛烈地撞击着夏沫的心房。那盒子被他如同塞入一团废纸般对待的景象如同冰锥凿穿了她最后一点脆弱的支撑。她猛地弯腰埋下头，整个人几乎要缩进自己的书包深处翻找并不存在的东西！垂落的刘海遮挡下，指甲狠狠掐进冰凉的掌心，试图用尖锐的刺痛带来一丝几乎可笑的清醒。

当她因缺氧而涨红着脸、喘息着抬起头时，门口已经空了。莫缓的身影连同他口袋里的那只深紫色盒子，已经彻底消失在走廊涌动的人潮中。空气中只留下一丝他过道时带起的、非常淡的、清冽的男士香水尾调——似乎刚用过一款不错的须后水。这昂贵香水的气息，与被随意塞入口袋的昂贵丝绒盒留下的印象混合在一起，弥漫成一种冰冷而讽刺的味道，缓缓灌入夏沫因急促呼吸而张开的鼻腔，直抵心肺。

午休的时间在二月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漫长。午后的阳光穿过冰冷的玻璃窗，斜斜地射进教室，在课桌边缘拉出长长的、苍白无力的一道道影子。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趴着休息或看书。夏沫僵硬地坐着，没有一丝困意。她摊开物理练习册，眼前却一片模糊，那些公式和符号扭曲着，跳动成紫色的丝绒盒和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每一次教室前门被推开，传来哪怕最细微的响动，她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像一只高度戒备的惊弓之鸟。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期待与绝望在方寸间反复拉锯。她知道他下午有自习课。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他来了吗？他坐下了吗？他甚至还记得口袋里有那样一个盒子吗？

她刻意磨蹭到值日生拿着钥匙准备锁门时才勉强收拾好书包。像被什么牵引着，她拖着灌了铅般的脚步挪到了莫缓的座位旁。桌面上干干净净，书本整齐地码放着，似乎被主人随手擦拭整理过，没有留下一点碎纸屑，仿佛中午那场小小的风暴从未发生过。桌角光滑如新，那抹曾经刺目存在的深紫昂贵影子被干干净净地抹去了，连同那昂贵的香水残留气味，也彻底被教室的粉笔灰尘味所覆盖，找不到一丝曾经存在的证据。不留痕迹，无迹可寻。干干净净，像被寒风吹走的、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柳絮。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天空是浓重的铅灰色，没有云彩，也没有风，只有一种沉重的冷意压着大地。她绕到悬铃木林荫道的阴影里，球场的方向传来清晰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节奏，敲打着凝固的空气。

夏沫躲在粗大树干后面，只探出一双眼睛。球场上人不多，几个高二的男生在打半场。莫缓的蓝白校服身影在其中异常醒目。他刚刚完成一次漂亮的高位策应，妙传队友后紧接着一个灵活的反跑空切，跃起到半空，稳稳接住回传，迎着封盖的手臂，在空中调整姿态，手腕一抖，球划过一道短促而充满力量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干净利落！汗水在跳跃时飞溅出细小的闪亮水珠，折射着场边惨白的灯光。他落地站稳，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牙齿雪白，仿佛劈开了阴沉天空的一束强光！他笑着与队友击掌，肩膀撞在一起，空气中鼓荡着纯粹的快乐和青春的运动荷尔蒙。那只价值不菲的丝绒盒，如同投入浩瀚海洋的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未曾在这个光芒四射的少年身上和世界里，激起过一丝一毫的涟漪。它如此平常地被容纳、被遗忘。平常到让夏沫觉得自己的在意和痛苦，像个荒谬的笑话。

那笑容太耀眼，太刺目。刺得她眼底瞬间涌上酸涩的雾气。她猛地收回视线，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心口像是被冻透的春寒狠狠刺穿。那里早已没有了滚烫的血液，只剩下一片被封冻得坚硬、再无生机的万里冰原，裂纹遍布，寒意侵骨。

深夜台灯下墨绿纸页字迹湿濡如泪：“……莫缓：紫色如寒冰花刺……你随手放进口袋……平常到我心冻成冰……球场上你笑太灿烂，似无物可扰…………”字迹蜷缩淡薄下去。页脚用力画下两个巨大黑叉覆盖“莫收”。

她取出衣橱深处纸盒中昂贵冰纹信纸铺开提笔。“莫缓同学：”字迹清晰却僵硬。笔尖悬停空中凝固成黑泪珠。写什么？坦露姓名？探问紫盒？最终纸面只落下几颗凌乱失措的黑点。昂贵冰纹纸被揉出褶痕。

她徒然收起信纸，如同埋葬一个胎死腹中的妄想。心被高高抛起，又重重摔落冰面。裂纹蔓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