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腥,卷着浪沫拍在渔村的岸礁上,碎成一片白蒙蒙的雾。
沈蓁瑶拎着药篓回来时,就看见阿莲坐在竹檐下的矮凳上,歪着头,侧脸对着翻涌的海。
他垂着头,右侧手腕虚虚搭在膝头,手指偶尔会极轻微地蜷动,鸦羽似的发有些凌乱地覆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曾经惊才绝艳、如今却混沌无光的眼。
沈蓁瑶放下药篓,脚步声很轻,却还是惊动了他。
沈蓁瑶是我。
沈蓁瑶的声音放得极柔,她走过去,将一颗剥好的糖递到他嘴边。
沈蓁瑶今日的枇杷糖,不酸。
阿莲迟疑了片刻,才微微张口,含住那颗糖。甜意漫开时,他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
他看不见她的模样,却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指尖的温度——带着草药的清苦,却总能熨帖他身上的疼。
沈蓁瑶挨着他坐下,竹凳吱呀响了一声。
她望着远处翻涌的浪,忽然开口。
沈蓁瑶我爹爹说,好剑都有灵。
阿莲的喉结动了动,嘴唇翕动,却没说话,只是那只尚能勉强活动的右手微微蜷缩起来,像是握住了什么虚无的东西。
沈蓁瑶看着他的动作,心底轻轻一揪。
沈蓁瑶你以前……是不是也有把很喜欢的剑?
阿莲的呼吸顿了顿,右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着青白,过了许久,他才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李莲花少师……是剑吗?
沈蓁瑶少师是剑,而且是你的剑。
李莲花我忘了,剑是什么模样了。
沈蓁瑶剑有棱,有锋,握在手里,能护人,也能伤人。你的少师,是天下最好的剑之一。
沈蓁瑶望着李莲花茫然的侧脸,心底忽地生出个念头。
沈蓁瑶你等着,我去取样东西。
她说完便转身往内屋走。
下山那日沈蓁瑶就将佩剑收了起来,平日里防身只用腰侧那柄软鞭。
片刻后,沈蓁瑶抱着剑匣出来,将它放在桌上,指尖拂去匣面的灰尘,轻轻扣开铜锁。
沈蓁瑶摸摸看,这是剑。
她握着剑柄,轻轻将剑递到李莲花面前,剑尖垂向地面,避开了他的方向。
李莲花的指尖触到剑脊的那一刻,猛地一颤。
金属的冷硬带着沈蓁瑶掌心的余温,顺着指尖钻进血脉,像是唤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李莲花的指尖在剑脊上慢慢摩挲,从剑柄到剑格,再到剑身,指腹划过细密的纹路,那触感陌生又熟悉,让他呼吸骤然急促,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沈蓁瑶阿莲,不怕。
沈蓁瑶按住他的手,将一缕温和的内力渡入他的经脉。
李莲花很熟悉。
沈蓁瑶那我给你舞一段剑好不好?就用我这柄流云剑,你听听,是不是更熟悉些。
她说着便起身,退到小院中那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将流云软剑解下。
李莲花好。
她的剑是师门传下来的软剑,唤作“流云”,剑身薄如蝉翼,舞起来时,不见寒光,只闻风声。
剑招极柔,却裹着沛然的内力,剑风掠过池面的莲叶时,新抽的嫩叶会颤出细碎的响,水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阿莲就坐在檐下的矮凳上,听着那风声,听着叶响。
他看不见剑影,却能从风声里辨出她的招式,辨出那剑势里的收放与圆融。
听得久了,便会慢慢抬起那只渐渐能使上几分力气的右手,在空中虚虚比个剑招的起势。